他把定稿本合上。封面是冷杉用馆阁体写的书名：“中华龙脉编年史”。旁边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标签上是一行极小的字：“龙骨时代至绍兴十六年。此后每季增补。后来者续之。”
“十几年前在龙骨祠堂断碑前，清音用手指把这两个字从石头上抠出来。她说刻碑的人把‘勿悔’刻在石头上，她把她的‘勿悔’渗进刻痕里。”他抬起头，目光从编年史封面上移开，落在槐树下的墨鳞身上，“那时候我以为‘勿悔’是不后悔自己选的路。后来在骊山地宫高台上碰到被镇压了两千年的龙脉，它还在跳。
那时候我以为‘勿悔’是龙脉的坚持被压了两千年，还在跳，不后悔还活着，再后来免疫广播覆盖全球，灰袍人残部自我消解，反向公式全部失效，那时候我以为‘勿悔’是胜利，我们赢了，控制术输了，共生不悔。”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下，把手按在墨鳞的鼻梁上，墨鳞睁开眼睛，金色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收缩成一道极细的竖线，把鼻尖往他胸口贴了贴。
“直到今天编年史第一卷定稿，我才知道‘勿悔’不是不后悔。是‘确认过’。龙脉确认过自己还活着刻在龙骨上，刻在钟乳石上，刻在岩壁波形上。观测者确认过听到了刻在青铜里，写在方志里，画在蹄甲图谱上。每一个名字、每一道竖线、每一行闲笔，都是确认。编年史不是记录，是无数人用自己的方式，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对同一句‘我在’说出了同一句‘我听到了’。勿悔就是确认过，不需要再改了。”
李清音从石桌另一侧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白璃跟在她身后，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震鸣，她把手放在编年史封面上，顺着冷杉写的那几个字一笔一划摸过去。
“当年在龙骨祠堂断碑前，我以为我在读碑文，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在读是在回应，刻碑的人把他的‘勿悔’刻在石头上，我把我的‘勿悔’渗进刻痕里，一来一回。”她用手指在定稿本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编年史里每一个名字、每一道竖线、每一行闲笔，都是有人在说‘我听到了’，张寿在石碑上刻符箓，柳济舟在礁石上刻坐标，水生把龙骨碎片按大小排列好，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会被写进编年史，他们只是确认了自己听到的东西，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说了出来，这就是共生，龙脉在说‘我在’，所有人用自己的方式回答‘我听到了’。一来一回，就是完整的共生契约。”
韩风从巷口拐进来，怀里抱着编年史第一卷的副本，冷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最新一期值班日志，两人在石桌前坐下。
韩风把副本翻开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只在页脚有一行冷杉写的字：“此后空白为后来者预留。”
他从袖袋里取出朱砂细毫，在空白页中央写了一行字：“绍兴十六年夏至。《中华龙脉编年史》第一卷定稿。从龙骨时代至星际归宗，凡数千年龙脉观测记录，皆逐条比对、逐条入史。共生者，非契也，非术也，乃…确认。”旁边注：“此句为韩风个人体会。赵明霄绝笔仍为未竟句，不作覆盖。”
冷杉在值班日志上写道：“编年史第一卷定稿，纲目墙龙骨时代至星际归宗各格标签全部贴完，此后每季增补新史料，版本号递增，不另起卷。后来者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