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御街两旁的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晨光一照,整条街都笼在一层极淡极透的暖色里,卖龙须酥的小贩换了新担子,说书人坐在茶坊门口端着茶碗润喉咙,今天讲的还是“韩大祭酒折杵谢罪”,这段子他讲了无数遍,但每次讲到韩山岳当众折断最后一根格龙杵时,声音依然会微微发颤。
沈通判的马车在嘉会门外停了好一阵,不是排队,是他在车上睡着了,车夫说沈大人从岭南一路赶来,除了换马就没歇过,到嘉会门时天还没亮,他说就在城门口等,等到卯时开城门再进去,结果等着等着就靠在车辕上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口从岭南带回来的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的是他追查了好些年的全部证据,军需紧急通道被滥用的原始签呈、郑泰秘密奏折的草稿残页、以及他在岭南废弃档案库房角落里翻到的海西保护计划最初被借壳复活的会议纪要。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嘉会门口,没有叫醒他,他看着沈通判靠在车辕上,嘴角那道被感龙卫打伤的旧疤已淡得几乎看不见,鬓角多了几缕白,但睡着的表情和多年前在明州灰砖小院里审案时一模一样,眉心微皱,嘴唇紧抿,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人辩论。
马车旁边的地上蹲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模样,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龙,她画得极认真,龙的头和身子一样粗,和水生在竹篓上画的那头一模一样。
小女孩抬头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面前,先是盯着那根竹杖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用极清亮极脆的声音问:“你是赵伯伯吗?我爹说赵伯伯拄的竹杖尾端是偏的。”赵明远把竹杖尾端翻过来给她看,那道偏右三分的磨损在晨光里极清晰。
她蹲下来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推着沈通判的肩膀喊爹,沈通判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抱着铁皮箱子睡。
小女孩叹了口气,那声气和温氏一模一样,被爹熬了多少夜还非要等他吃饭的那种熟悉的无奈,她弯腰捡起树枝在车辕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竖线,说这是她爹教她的,共生契约上人和龙的名字中间都要画一道线,她画了好些遍,这次最直。
沈通判醒来时,赵明远正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翻看冷杉今早送来的公主之约比对报告,他把苏云昭近些天逐条比对枢密院调阅记录与兵部武库司外档的结论全部重新整理过了,所有被郑吉以旧内批激活的调阅授权编号已全部锁定,每一份都对应着郑泰签发的旧内批副本,无一遗漏。
郑泰激活旧内批时用的名义是“整理旧档”,这种手法比梁恪高明得多,不伪造新内批,不涉及皇帝御印,只是在旧的漏洞上盖了一层新的合法外衣,但没有旧档案本身就意味着这些授权从根源上缺少原始凭证。
沈通判把铁皮箱子打开,从最上层取出一份被水泡过、边角已经烂了的草稿残页,这是多年前郑泰起草的秘密奏折,建议把海西保护计划纳入枢密院军需框架统一管理,右下角还留着先帝批复的残痕:“海西非军需,勿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