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光芒包裹周身,刘镇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水幕。待到脚踏实地,光芒散去,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奇异的空间。
天空是流动的、深浅不一的蓝色,如同海底仰望水面,光影迷离。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柔和的天光不知从何而来。脚下是湿润的黑色土地,松软而富有弹性,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散发莹莹蓝光的苔藓与蕨类。四周雾气氤氲,能见度不高,但雾气本身也泛着淡淡的蓝光,并不显得阴森,反而有种静谧、深邃的意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视线可及的远处,雾气缭绕中,隐约可见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那虚影似乎是一柄插入大地的古朴巨剑,剑身模糊,被更加浓郁的蓝色雾气笼罩,看不清细节,但一股浩瀚、古老、深沉如海的剑意,正从巨剑虚影方向缓缓弥漫开来,充塞整个空间。这剑意不如地脉剑痕那般凌厉斩断,却更加磅礴厚重,仿佛承载着江河湖海的无量之重,又蕴含着水滴石穿的恒久之意。
“这里就是剑碑内部?”刘镇西心中震撼,胸口坤元碑微微发热,传来碑灵难得的凝重之音:“果然是水府洞天碎片,或是一处依附于镇水剑碑的传承秘境。此剑意磅礴中正,堂皇浩大,应是上古水行大能所留,非邪道。既是引你而入,多半是感应到鳞片与你身上一丝粗浅水行真意。但福祸相依,既是传承考验,亦可能是绝杀之局。谨守心神,步步为营。”
刘镇西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水灵之气,比之外界浓郁了十倍不止。他身上的伤口在这精纯水灵之气的浸润下,麻痒之感更甚,恢复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些。他尝试运转混沌真元,发现在此地格外顺畅,尤其是转化为水行灵力时,几乎如臂使指。
“先恢复实力。”刘镇西盘膝坐下,手握所剩不多的灵石,开始全力调息。此地方圆似乎不大,除了中央巨剑虚影,四周雾气蒙蒙,看不清边界。暂时未见危险,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随着功法运转,浓郁的水灵之气汹涌而入,混合灵石灵气,迅速补充着干涸的经脉与丹田。背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更让他惊喜的是,在此地特殊环境中,混沌真元对水行灵力的转化与吸纳效率极高,而且新近领悟的那一丝“水势”真意,也在缓缓壮大、清晰。舌下的淡蓝鳞片早已自动飞回他怀中,此刻也微微发烫,与空间中弥漫的剑意隐隐呼应。
一个时辰后,刘镇西状态恢复至巅峰,甚至因祸得福,真元更加精纯,对水行灵力的掌控也上了一个台阶。他小心地朝着中央巨剑虚影方向走去。
雾气随着他的前进而缓缓流动,脚下的黑色土地绵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细微的呼吸和心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巨剑虚影依旧遥远,仿佛永远无法接近。刘镇西停下脚步,意识到这空间可能另有玄机,并非直线可至。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翻涌,景象变幻。一片广阔无垠的水面出现在眼前,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流动的蓝色天空。水面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身影挺拔,虽不真切,却有一股渊渟岳峙、静纳百川的巍然气度。
“后来者。”一个平静、温和,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传来,“能入此间,即是有缘。然,机缘非天赐,需自取。吾留三重试炼于此,一试尔心,二试尔志,三试尔悟。过,可得吾之些许微末传承;败,则神消于此,化为这碧波水元。”
声音落下,不待刘镇西回应,前方那背对的身影,连同广阔水面忽然如同镜子般破碎。周遭雾气再次翻涌,景象又变。
刘镇西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孤峰之巅,四周是怒海狂涛,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巨浪如同山岳般层层叠叠,朝着孤峰汹涌拍来,每一道浪头都蕴含着毁灭天地的力量,震耳欲聋的轰鸣与狂风几乎要将他撕碎。他仿佛成了怒海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渺小、无力,面对这天地之威,生出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第一试,心炼。直面本心,畏否?”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感。
刘镇西站在峰顶,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望着那滔天巨浪,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人力有时而穷,面对此等天威,如何能抗?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嚣:放弃吧,跪下吧,承认自己的渺小……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脑海中闪过腐骨沼的绝望,闪过地脉剑痕的锋锐,闪过瀑布深潭的挣扎,闪过墨铁山庄追兵的狞笑,更闪过父母模糊的容颜、自己立下的道心誓言……不!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便是道途断绝,便是任人鱼肉!
“我辈修行,逆天争命!区区风浪,何足道哉!纵是粉身碎骨,亦要争那一线生机!”刘镇西昂首,面对滔天巨浪,发出一声嘶哑却决绝的怒吼!体内混沌真元似乎感受到他决绝的意志,自行加速运转,一股微弱却坚韧不屈的意志透体而出,竟让他在这狂风巨浪中,挺直了脊梁!
就在他吼出这一声的刹那,那拍击而来的、仿佛能摧毁一切的滔天巨浪,在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如同幻影般消散。狂风止息,怒海平复,乌云散开,露出后方那流动的蓝色天空。孤峰、怒海,仿佛从未出现。
刘镇西大汗淋漓,如同从水中捞出,方才那直面死亡的恐惧是如此真实。他知道,第一重“心炼”,考验的便是面对绝境、面对天地之威时,是否道心坚定,有无一往无前的勇气。他,通过了。
没等他喘息,景象再变。这一次,他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烈日灼空,黄沙滚滚,干渴、酷热、疲惫,种种负面感觉瞬间将他淹没。每一粒沙都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体内水分在飞速蒸发,真元运转滞涩。远方,似乎有绿洲的幻影,却又遥不可及。
“第二试,志炼。道途漫漫,孤寂艰辛,汝志坚否?”平和的声音如同从天外传来。
干渴,极致的干渴,喉咙如同着火,嘴唇干裂。身体沉重如同灌铅,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幻象中的绿洲似乎在招手,又似乎在嘲笑。放弃吧,躺下吧,太累了,何必苦苦挣扎……
刘镇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血腥味。他眼中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前方,尽管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他想起了自己灵根低劣,修行缓慢,被人轻视的岁月;想起了为了一颗凝气丹,在坊市与人争得面红耳赤;想起了无数个日夜,独自苦修,进展微乎其微的煎熬……道途本就艰难,若因艰难便放弃,何必踏上此路?
“我心向道,虽九死其犹未悔!区区荒漠,安能阻我!”他嘶哑低吼,不再看那虚幻的绿洲,只是凭着心中一股不屈的执念,迈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脚下黄沙滚烫,身后留下一串歪斜却坚定的足迹。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眼前黄沙骤然退去,酷热干渴瞬间消失。他依旧站在那黑色的土地上,四周蓝色雾气氤氲。第二重“志炼”,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