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雅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铅笔，左手食指沾了点唾沫，哗啦翻过一页户口底册。这底册是五四年订的，纸张糙，里头还夹杂着麦秸秆的碎屑，翻快了刺啦刺啦响。
她眼神好，自从跟宁奕练了那套通背拳，不光身上有劲儿，连看东西都比以前清楚。别人看久了字迹重影，她盯了快一个钟头，眼睛愣是不带酸的。
“王大柱，男，三十六岁，德州……”萧雅嘴里头小声念叨，左手食指顺着表格往下滑，“不对。下一个，李春生，男，二十二岁，保定易县……岁数小了，才二十二。”
坐她对面的老赵打了个大哈欠，眼泪花子都出来了。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浓茶。结果喝太急，茶叶沫子全吸进嘴里了。
“呸！呸呸！”老赵直往地上吐茶叶梗子，“他娘的，这高末儿泡了四水，怎么还这么酽，苦得我舌头根子都麻了。”
旁边的小孙正拿钢笔往记录本上抄名字，头都没抬，顺嘴接了一句：“赵叔，您那哪是泡了四水啊，您半夜两点往里头抓了一大把新茶叶，刚早上七点又抓了一把，那茶缸子里头半缸子都是茶叶底子，能不苦吗？给耗子喝两口，耗子都得连夜扛着铺盖搬家。”
“去去去，你懂个屁，不喝酽点儿我这眼皮子上下打架，拿火柴棍都支不住。”老赵把茶缸子往桌上一磕，伸了个懒腰，“我说陈股长，你们户籍口这椅子也忒硬了，坐得我屁股蛋子生疼，跟长了痔疮似的。”
陈琴正拿着把木头尺子比着名单呢，闻言眼皮子都没抬：“嫌硬你站着看，活动活动筋骨，正好醒神。”
“那还是算了，站着我腿肚子转筋。”老赵嘿嘿一笑，又拿过一本还没拆封绳的城北散户底册，“得，接着熬吧。这帮孙子也真是的，不在保定老家待着，全往四九城钻干啥。”
萧雅听着他们斗嘴，手底下的活儿一点没停。
“张宝林，男，三十八岁，保定安新县人，机械厂后勤装卸队……”萧雅念到这儿，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三十八岁，保定安新，还在机械厂上班。
这三个条件全撞上了。
她右手拿着铅笔在纸页边上画了个勾，左手把右上角的纸页往里一折，折出个三角印子，然后推到桌子中间那堆挑出来的册子里头。
“晓兰，这个张宝林，三号家属院四排二号的，我折好角放中间了啊。”萧雅偏头冲旁边的张晓兰说了一声。
“哎，好嘞！”张晓兰正埋头抄写前头李卫民挑出来的那几本，鼻尖上蹭了一道黑铅笔印子，看着跟长了胡子似的，“萧雅你可真快，那本三号院的那么厚，你这就快翻完了？”
“里头好多都是老头老太太，还有刚生下来的小娃娃，一眼扫过去就行，不用细看。”萧雅笑了笑，换了本新的接着翻。
李卫民坐在长桌最里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他昨晚抽太多，嗓子眼冒烟，这会儿不敢点了，就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味儿。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着，指针转到了十点半。
萧雅把最后一页翻完，合上牛皮纸封皮，吐出一口气：“陈姐，李队长，三号家属院这两本我也看完了，一共挑出来十一个对得上号的人。”
“十一个？”老赵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桌子中间堆成小山似的那摞折了角的底册，脸都绿了，“我这儿刚抄完城北那几本，好家伙，光城北那一片儿，保定来的老爷们儿就有八十多个！小孙，你那本上抄了多少个了？”
小孙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子，把钢笔插回笔筒，数了数记录本上的页数：“赵叔，加上张晓兰同志刚递过来的两页，还有萧雅同志这十一个……一共是一百八十六个人。”
“多少？一百八十六？”老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嗒掉在桌上，“我的亲娘哎，这比昨天晚上刚来的时候也没少多少啊！接近两百号人，咱们刑侦队一共才十几个人，这要是挨个去摸排，摸到明年开春儿去？”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下来，就剩水壶咕嘟咕嘟响。
陈琴把尺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四九城本来就离冀省近，保定过来的老乡多，这也没办法。这一百八十六个人，已经是把岁数不对的、女的、还有五零年以前老户全剔出去的结果了。”
李卫民把嘴里叼扁了的烟卷拿下来，扔进烟灰缸里。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拼起来的长条办公桌上，盯着小孙抄出来的那十几页纸。
“一百八十六个，确实太多了。”李卫民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咱们不能这么大海捞针。嫌犯手里有土枪，咱们去厂里或者胡同里挨个问，只要走漏一点风声，这小子准得炸窝。必须还得在屋里头，把人给我砍到十个以内！”
“头儿，这纸面上就写着个名字、岁数、老家哪儿的，顶多再写个在哪儿上班，还怎么砍啊？”小孙苦着脸问。
李卫民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把咱们手里捏着的线索，全往上头套！第一，这人既然能拿到机械厂的澡堂票和饭票，还能摸进三车间用那台德国车床，说明他要么是机械厂的正式工、临时工，要么就是天天跟机械厂打交道的外协人员。先把那帮在菜市场卖菜的、在别的厂子干活的、蹬三轮的，全给我划掉！”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熬傻了都！”老赵赶紧拿过几页纸，“来来来，不是机械厂和周边关联单位的，先毙了！”
几个人立马又低下头，拿着铅笔在名单上哗哗地划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