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办公楼,迎面一记冷风。陈琴把围巾绕了两圈,叮嘱萧雅围严实。
大门传达室亮着小灯,刘大爷正听收音机。宁弈把边三轮停在院里,自己坐在车斗里打盹。
陈琴捅了捅萧雅,压低声音:“瞧瞧,分秒不差。中央台报时都没他准。”
萧雅看过去,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宁奕见着她们,脸上立刻有了笑意,迎上前来点头微笑道:“陈姐,张同志,今天下班挺早。”
张晓兰缩着脖子笑嘻嘻:“都是照着您这尊大钟的点儿出来的。宁奕同志,你等半天了吧?真是整个分局都比不上的模范丈夫。”
宁奕不居功,温言道:“过奖了,就是今天清闲,提前过来等会儿。”说着转向萧雅,从宽大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絮着厚棉花的深蓝色布手套,“伸手,戴上小心冻坏了。你们天天握笔,手最怕受冻。”
萧雅愣了一下:“这手套早上不是在柜子里吗?”
宁奕接过她的帆布包挂在车把上,自然地帮她套上手套,整理着指头:“早上看天阴得沉,就知道下午降温。我顺手带过来的。”他细心地把手腕松紧带按实,生怕漏风。
陈琴和张晓兰揣着手在风中看着。陈琴搓了搓胳膊故意啧啧两声:“我说你们两口子,这可是分局大门口,不用喝醋我牙都酸倒了。晓兰赶紧走,别碍眼。”
宁奕面上不见窘迫,依旧不疾不徐笑道:“陈姐开玩笑,改天请两位同志喝茶赔不是。”
待两人离开,宁奕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今天太冷,家里炉子一时生不旺。我带你去前门全聚德吃顿热乎的。”
萧雅摆手:“那儿吃一顿不便宜,家里还有菜呢。”
“菜一时坏不了。”宁奕握了握她戴棉手套的手,温声劝道,“你工作辛苦,天又冷,总得吃顿好的补补。”
萧雅没法再驳,只得应下。
“上来吧,坐稳了,只管把脸贴我背上,别灌风。”宁奕拍拍后座。萧雅坐上车,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厚实的大衣后背上。边三轮迎着冷风朝着全聚德骑去。
五点半,天彻底黑透。前门大街路灯亮起,行人缩颈行色匆匆。
全聚德老店灯火通明,果木烤鸭香混着热气飘出,香得人咽口水。宁奕锁好车,领着萧雅推开厚重棉帘。大堂里热浪扑面,人声鼎沸,跑堂吆喝声不断,透着四九城老字号的红火。
两人在靠里避风的屏风旁坐下。宁奕掏出粮票和钞票放在桌上:“劳驾,一只挂炉烤鸭,片完肉鸭架熬白菜粉丝老汤。两碟小菜,荷叶薄饼多备两笼,葱丝甜面酱足数上。”
服务员洪亮应声跑去后厨。
萧雅凑近压低声音:“你花钱太大手大脚了,两张嘴哪吃得完一整只?浪费粮食。”
宁奕涮净茶碗递给她,笑道:“半只鸭子不给熬汤。敞开肚皮吃,吃不完拿荷叶包了带回家。明早我给你下两碗阳春面,把剩下的鸭肉往滚汤里一煨,又是顶好的一顿早点,里外不浪费。”
萧雅抿嘴笑:“反正怎么说都有理,我说不过你。”
两碟清脆的腌萝卜和拍黄瓜先上桌,紧接着热气腾腾的荷叶饼、甜面酱、葱丝摆满一桌。戴高白帽的师傅推着小木车过来,手起刀落,刷刷将枣红油亮的大肥鸭片入瓷盘。
头一盘鸭胸脆皮上桌,宁奕却先拈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夹了两片连皮带肉的鸭子,蘸上面酱,放上葱白黄瓜,三折两卷递到萧雅嘴边:“来,头一口给你。趁热吃,凉了饼硬。”
萧雅张嘴咬下,鸭皮酥脆,丰腴汁水混着酱香辛辣在嘴里化开,眼睛顿时亮了:“真脆,一点都不腥。”
宁奕见她欢喜,自己才夹了片脆皮蘸白糖吃。
待两人吃了半饱,鸭架白菜汤也端了上来。萧雅喝了口热茶解腻,看着对面剔鸭骨头的宁奕,想起下午的事扑哧笑了。
宁奕抬头:“好好的笑什么?”
萧雅绘声绘色学陈琴的话:“我笑你呢。陈姐说全分局都拿你当报时挂钟,瞧见你就知道五点整了。你一个大男人,倒成局里的闹钟了。”
宁奕非但没恼,反而摸下巴沉吟:“原来如此。那好办。从明天起,我每天晚到个五分钟、一刻钟,让她们摸不准点儿,自然没话说了。”
萧雅急了,筷子一顿:“那不行!千万别听她们的。”
“怎么不行?”
“你平时五点准到,冷不丁晚了,我在门口见不着还以为你出事了,心里肯定着急。她们爱说就说,你照旧就行。”
宁奕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眼底满是温和,夹了块鸭肉放到她碟子里:“好,听你的。只要你不嫌烦,我就天天准时去等,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萧雅脸微红,低头专心喝汤。
两人慢悠悠吃了钟头,剩下的小半盘鸭肉和薄饼,宁奕叫服务员拿大荷叶包得方方正正扎紧。
收拾妥当,两人掀开棉门帘走出大门,萧雅脚步一顿。
风停了,昏黄街灯下,白茫茫的细碎雪沫打着旋儿落下。青石板路积了薄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呀,下雪了。”萧雅仰头呼出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