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值班室里,炉子烧得正旺。李卫民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高碎,热气直往脸上扑。他喝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叶也是,一股子陈味。”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接着是刹车没刹住、车子撞到门框的动静。派出所的小周连人带车一块儿滚了进来,棉帽子歪到了后脑勺上。
“李队!永定河下游河滩上发现一具男尸!”
李卫民放下缸子:“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有个老头去河滩捡柴火,一脚差点踩上去,吓得连滚带爬跑来报的案。”小周喘着气,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撒开。
李卫民没再多问,起身往隔壁屋走。隔壁屋里,老赵正拿着螺丝刀在修手电筒,手电筒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撒了半张桌子。小孙坐在对面,一块布一把枪,擦得正专心。
“别弄了,出现场。”
老赵手上的螺丝刀“当”一声掉在桌上:“这手电筒刚拆开,还没装回去呢。”
“装不装回去不耽误你走路。”李卫民已经往外走了。
小孙把枪往枪套里一插,起身跟上:“什么案子?”
“命案。”
三人钻进吉普车,车子“哐当”一声发动,往城外开。路上老赵坐副驾驶,回头问了一句:“抢劫还是仇杀?”
“不知道。”李卫民闭着眼靠在后座上,没睁眼。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进了郊区,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老赵抱怨了一句:“这路什么时候能修修,跟搓板似的。”
没人接他的话。
车子在河滩边停下,三人下车,往河滩走。还没靠近,就看见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有扛着锄头的,有挎着篮子的,站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两个派出所的民警正拉着绳子,不让人往里凑。
“让让,让让!”老赵一边喊一边往里挤。
人群散开一条缝,三人走进去。
尸体趴在卵石滩上,脸朝下,后背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个枪眼,血顺着衣服往下渗,流进石头缝里,早就凝成了黑色的一片。
法医老钱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镊子,低着头翻看伤口。
李卫民踩着卵石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看伤口的位置,又看了看尸体倒地的姿势。
老赵站在旁边,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河滩,又看了看远处连个村子影都没有的地界:“估计是抢劫,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谁瞧见了都得动点心思。”
小孙蹲下来,指了指尸体旁边的空地:“身上没见着包裹,估计是被抢了。”
李卫民没接话,站起来,环着河滩转了一圈。石头缝里没发现别的东西,河边的草也没被踩乱的痕迹。他走回来,蹲在老钱旁边。
“老钱,什么情况?”
“枪杀。”老钱手里的镊子还没停。
“子弹取出来没有?”
“还在里头,得回去解剖才能取。”老钱抬起头,“这伤口的角度有点意思,你要不要先看看?”
“你比划一下。”
老钱从兜里摸出根探针,顺着伤口方向探进去,比划了一下:“从后背偏左射入,弹道几乎是水平的。”
李卫民皱了皱眉,没立刻说话。
老赵看他这个表情,心里就知道不对:“怎么了?”
“抢劫犯开枪,一般都是面对面,或者至少得有个角度。”李卫民蹲在那儿,拿手比划了一下,“你抢东西的时候,人往前跑,你从后头追,开枪也得往下压,或者偏斜,哪有这么正,水平打进去的?”
“那是什么意思?”老赵没转过弯来。
“这叫行刑式射击。”李卫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站在人身后,枪口跟后背齐平,一枪打进去。这种姿势,不是抢劫,是处决。”
老赵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先把人控制住了,再从背后补一枪?”
“对。”李卫民点头,“抢劫犯是拿了东西就跑,没必要先把人按住,再慢慢从背后开枪。那不是抢劫的路子,是杀人的路子。”
小孙插了一句:“那会不会是熟人作案?”
“有这个可能。”李卫民看了一眼尸体,“先查清楚死者是谁。”
这时候,派出所一个民警从死者裤兜里摸出一张塑料皮的证件,拍了拍上头的泥,递过来:“李队,这是证件。”
李卫民接过来看了看:“机械厂,财务科会计,姓周,住城东。”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会计啊?这身份跟抢劫案倒是挺搭,这年头抢会计的也不少。”
李卫民没理这话,把证件装进兜里。
“老赵,你去厂里,通知家属和单位。小孙,你去查死者最近几天的活动轨迹,重点查他昨晚去了哪儿,见了谁。”
“要不要跟陈局汇报?”
“先不急。”李卫民摆了摆手,“等解剖结果出来再说,现在汇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老赵没再追问,转身去跟派出所的民警交接手续。小孙也动身往回走,打算先去厂里摸摸情况。
李卫民站在堤上,回头看了一眼河滩,那边几个人还在收拾东西,围观的群众也慢慢散了。
老赵从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交接的单子:“手续办完了,尸体一会儿就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