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一缕晨光,是从东厢的窗棂缝里漏进来的。
叶行舟先醒了。他没动,看着身侧苏念霜的睡脸,睫毛在脸上投了一道浅影。窗外有鸟叫,很轻,像怕惊着这屋子。
他轻轻起身,推开门。
门口那块云纹石头还在,纹路像云,凉凉的,被晨露润了一层薄湿。
苏念霜是听见他起身才醒的。
她睁眼,看见枕边空了,伸手摸了摸,凉的。
披衣起来,推门,看见叶行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云纹石。
看什么呢?她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看云。叶行舟说。
那是石头。苏念霜凑过去看了一眼,“纹路像云罢了。”
像就行。叶行舟说,“林清平说,自由的人的贺礼,不值钱,但顶真。这块石头,顶真。”
苏念霜没说话,靠在他肩上。
晨光里,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今天,她忽然说,“是咱们成亲后第一天。”
“嗯。”
第一天,就得有个第一天的样子。她松开他,往厨房走,“我去生火。”
叶行舟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什么样子?他问。
过日子的样子。苏念霜头也不回,“你昨儿说每年十五都过,今天又不是十五,先学会平常过。”
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裴三在天井里,正把那块红布重新叠好,放进木匣。白菜昨天用过了,收进厨房,案上只余几片叶子。他看见叶行舟,点点头。
“起了?”
起了。叶行舟说,“师叔您倒早。”
老了,睡得少。裴三把木匣合上,“这布,归库。等下次用。”
“下次?”
下次,不知道谁用。裴三说,“但这山上的喜事,不会只这一回。”
韩石头写得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裴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这一横,裴三说,“要有力。你写飘了。”
韩石头把那一横描重了些。
还有,裴三指着那个字,“宝盖头要盖住下面。家是罩着人的,不能让人露在雨里。”
韩石头点头,又写了一个,宝盖头果然宽了些。
师叔,他问,“您第一天写字,也这样吗?”
我第一天,裴三说,“写的是’守’字。写了一个礼拜,写不像。师兄说,不像不要紧,先记着。”
“那您记着了?”
记着了。裴三说,“记着记着,就写像了。”
韩石头想了想,把字又写了一遍。
那我多写。他说,“写多了,也像。”
裴三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
韩石头蹲在廊下,一笔一划地写字。昨儿拜堂他站了一天,今早倒比谁都起得早。
写什么呢?叶行舟走过去。
韩石头头也不抬,“师叔说,今天写’家’字。一百遍。”
叶行舟看他写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实。
比昨儿的’喜’字正了。叶行舟说。
喜字是给别人看的。韩石头说,“家字是给自己写的。”
叶行舟没料到这小子能说出这话,愣了一下,笑了。
你师兄要是看见,准高兴。他说。
苏念霜在厨房,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东西。叶行舟探头,被热气扑了一脸。
出去。她说,“烟大。”
我就看看。叶行舟说。
看也不行。吱呀一声,又关了。
叶行舟站在门外,想起昨天她也是这么把他关在外头。那时候还是未婚。今天关的,是自己的门。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念霜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走到后院,看见叶行舟和裴三蹲在地头。
看什么呢?她问。
新芽。叶行舟说。
她凑过去,看见土里那点绿。
萝卜?她问。
萝卜。裴三说,“白菜吃了一棵,补萝卜。地不能空。”
苏念霜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土。
我那棵白菜,她说,“昨天香案上,摆得正吗?”
裴三说,“中间,最显眼。你种的时候,就想好了吧。”
苏念霜了一声。
想好了。她说,“从种下去,就想好了。这棵,是给咱们成亲用的。”
她看着那点萝卜绿芽,忽然笑了。
等这萝卜长出来,她说,“下次谁成亲,就用它。”
裴三和叶行舟都看了她一眼。
你想得远。叶行舟说。
过日子,不得想远点?苏念霜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明儿我再来浇。”
后院的那块地,空了一小块。
中间那棵白菜,昨天摆了香案,如今收进了厨房。两边的两棵,裴三说留着,过两天炒了给来客带回去。
叶行舟蹲在地头,看见土里冒了点绿。
不是白菜。是别的。
这个,裴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我昨儿撒的。萝卜籽。”
“萝卜?”
裴三说,“白菜吃了一棵,得补上。地不能空着。”
叶行舟看着那点绿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念霜刚种下那棵白菜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点绿,在风里晃。
那时候,邪魔刚散,她本源还虚着,站都站不稳。
现在,她能关他的门了。
师叔,叶行舟说,“这地,好像从来没空过。”
不能空。裴三说,“空了,就没人知道这儿有人。”
早饭是苏念霜炖的萝卜汤,就着昨儿的喜饼。
汤白,饼软,热气腾腾摆了一桌。
韩石头喝了两碗,说好喝。裴三说凑合。叶行舟说,比宫里的强。苏念霜瞪他,说你又没吃过宫里的。
陆程在识海里,把这场面看着。
你们这个,他说,“叫用户留存。”
什么用户?叶行舟问。
坐在这桌边的,都是留存用户。陆程说,“韩石头从山外来,留下了。太子从天启城来,留下了。林清平兜里揣着石头,也留下了。你们这个山,黏性惊人。”
叶行舟差点把汤喷出来。
“吃饭呢,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说的是真的。陆程说,“一个地方让人愿意留下,不是因为大,是因为有人等你回来。这是最高级的留存。”
苏念霜听见叶行舟在识海里跟人说话,夹了一筷子萝卜,没抬头。
你那系统,她说,“又念叨什么呢?”
念叨咱们黏性高。叶行舟说。
苏念霜了一声。
黏性高不高,她说,“你说了不算。明儿还来喝汤,才算。”
陆程在识海里,把这一切都看着。
你们这个,他说,“叫闭环。”
什么闭环?叶行舟问。
从种菜,到成亲,到第二天早上喝萝卜汤。陆程说,“一个完整的周期。起点是’有人’,终点还是’有人’。”
叶行舟没接话。
我算过。陆程说,“从守源人捏出周掌柜,到今天,三万年。三万年,一条链子,没断。中间换了多少节,多少回差点断,都接住了。”
“你今天话又多。”
今天是大日子。陆程说,“第二卷,最后一章。”
叶行舟一怔。
“你记着呢?”
我记着。陆程说,“每一章,都记着。你写废的纸,你拜的堂,你收的线。都在。”
风过竹林,叶子沙沙。
陆程,叶行舟说,“你到底是个什么?”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呢?陆程反问。
代码。叶行舟说。
“嗯。”
也是一节。叶行舟说。
“……嗯。”
一节,就别断。叶行舟说。
陆程没说话。过了很久,轻轻了一声。
你这节,我盯着呢。他说。
苏念霜在旁边,听见他跟空气说话,也没打断。
等他挂了机,她才开口。
刚才,跟陆程聊什么?她问。
聊他是什么。叶行舟说,“他说是代码。我说是链子的一节。”
是吗?苏念霜想了想,“那我是哪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