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的冰凉与湍急还残留在神识深处，陈砚是被一阵细微的虫鸣与刺骨的寒意惊醒的。他眼皮重若灌铅，喉间腥甜翻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半只眼，入目是昏暗潮湿的土坯墙，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多处破损漏下零星的夜色，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的轻响，混杂着墙角柴火堆的干燥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虫腥味。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重组一般，每一寸经脉都传来酸胀刺痛，尤其是丹田气海处，那股熟悉的束缚感如同跗骨之蛆，死死攥着他的五行灵力。陈砚心神一凝，微弱的神识艰难探入丹田。数道纤细如发丝的灰色小链依旧色泽黯淡，链身刻着的诡异符文隐隐泛着极淡的灰光，将本就微弱的五行灵力缠得密不透风，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困兽，任凭他如何暗催，灵力都纹丝不动，反倒引来了丹田一阵撕裂般的隐痛，嘴角又溢出一丝暗红血沫。
“还是没能挣脱这禁制。”陈砚暗自苦笑，神识缓缓收回，开始探查周遭环境。他此刻躺在一束干燥的稻草上，身下的泥土冰凉坚硬，稻草的粗糙触感蹭得肌肤生疼。这是一间狭小破旧的柴房，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柴火堆旁散落着三只破旧的陶罐，罐口蒙着褪色的麻布，神识扫过便察觉到，罐子里盛放着些许灰褐色的饲蛊灵粉与细小的虫卵。
更让他在意的是，柴房的梁柱缝隙、柴火堆边缘，爬着不少细小的奇虫，身形微小，气息孱弱。有通体莹白透明、头部两根纤细触角能辨灵气的，爬行时尾部会留下极淡的莹光轨迹；有灰黑如碎石、外壳坚硬如铁的，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只在神识扫过时微微蜷缩身体；还有几只通体漆黑、爬行迅捷的红色工蚁，正围着一点干涸的草汁忙碌。
此处的蛊虫虽多，却都性情温顺，并无半分攻击性，显然是常年被人饲养、驯化过的。陈砚心中稍定，暗道自己应当是被人所救，而非落入妖兽或凶虫之口。他的神识再往外探，便捕捉到一丝微弱却纯净的灵虫气息，正从柴房门外传来，气息莹润，不含半分凶煞，与柴房内的散蛊截然不同。
陈砚收敛了自身残存的灵力波动，静观其变。他如今灵力尽失，神识也因先前抵御文景渊夺舍、承受秘境崩塌的虚空乱流而虚弱不堪，若是遇到心怀歹意的蛊修，根本毫无还手之力。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口，紧接着便是一阵轻微的“吱呀”声，破旧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瘦小的身影探了进来，约莫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脚沾满了泥土与草屑，头发枯黄却梳得整齐，他肩头趴着一只通体莹白、状如蝼蚁的小虫子。
瘦小身影的肩头的莹白小虫察觉到柴房内的陈砚，莹白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触角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警示的异动，反倒朝着陈砚的方向微微探头。瘦小身影见莹白小虫无异常，心中的怯懦少了几分，慢慢推开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粗米水，走到陈砚身边，小声问道：“你……你醒了？”
陈砚微微点头，声音沙哑干涩：“是你救了我？”他的神识扫过，确认这孩童身上只有莹白小虫的气息，并无其他蛊虫，且心性纯粹，并无歹意，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在这陌生的地方，被一个单纯的孩童所救，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孩童连忙放下粗米水，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我是阿竹，是灵嗅虫带我找到你的。我昨天上山寻药，灵嗅虫突然朝着河边的方向跑，我跟着它过去，就看到你漂在河里，身上都是血，还有好多噬血蚁围着你，灵嗅虫说你身上有灵气，没有恶意，我就把你拖到这里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肩头的灵嗅虫，灵嗅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触角又晃动了几下，莹白的身体蹭了蹭阿竹的脖颈。正是他的伴生蛊灵嗅虫。灵嗅虫乃是万蛊岭周边村落孩童最常契约的伴生蛊，一阶中品，无攻击之力，却有极强的灵气与危险感知力，能辨出修士身上的灵气波动，也能预警低阶凶虫的靠近，是村民上山采灵、寻药的得力助手。
陈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灵嗅虫身上，心中暗道：“果然是灵嗅虫，一阶中品蛊虫，感知力倒是敏锐。”他又看向阿竹，轻声道谢：“多谢你，小友。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已葬身凶虫之口，或是被河水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