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四年的正月,雪下得比往年厚。
寿康宫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两枝,如花带人拿竹竿去敲,敲下来一堆雪块,塔娜在底下凑热闹,仰着脸接了满头的雪沫子,冻得直跺脚,又笑得直不起腰。
宁珂坐在廊下看她,手里剥着橘子。
恰逢玄烨来请安,提了两件事,一件是北方用兵,宁珂记得虽然赢了,但会出现封建帝王很典型的‘那块地又偏又荒芜不如给你得了下次别来了嗷’式割地;另一件是开恩科。
“三月里会试,四月里殿试。”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皇额娘今年可要忙不少时间。”
宁珂剥橘子的手一顿,知道玄烨说的是自己下的懿旨。
“……知道。”她缓了缓,有些懊恼当初揽事的自己,说,“没想到这么快……”
“也不算快。”玄烨笑得端端正正,“朕今儿来,就是替礼部和内务府讨个章程,这进士们的母亲,皇额娘打算怎么见?”
宁珂看着他这副“看热闹”的不正经样,心里骂了一声小王八蛋,认命地开始盘算:见几批、在哪见、赐什么、谁陪着……
“第一批觐见。”她定下主意,“京里的、近畿的,赶得来的,先见一批。路远的,递个名字进来,也别太匆忙,礼数上别慢待。”
玄烨应了。
“后面的,路远的,实在不便的就不用进京,可以把赐给她们的东西让天使送去,也算是荣耀。”
玄烨点点头,宁珂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有些迁怒,明明是皇帝还上赶着让她自己拿章程,明明可以安排好以后让她出席就行,真真可恶,于是干脆把人轰了出去。
玄烨知道自己的小九九大概被发现了,也没气恼,在寿康宫门口高声唤了声:“皇额娘若拿不出章程朕明日还来。”
回应他的是里面飞出来的一只软底绣鞋,又被如花匆匆出来捡了回去。
玄烨摸了摸鼻子,带着笑意回了乾清宫,最后还是他亲自操刀安排了觐见章程。
进了五月,放榜后,众位能动身的进士母亲陆陆续续进京。
这一日天好,日头暖融融的,内务府陪着十二位母亲从寿康宫的宫门一路走进来,走得小心翼翼。
宁珂提前就叫人在殿里备了座,还备了茶和点心,进士的母亲们大的年近七十,小的也五十出头;衣裳都是新做的,针脚有的还生,一看就是赶出来面圣的新衣裳。
她们在殿前排开准备行礼,宁珂摆了摆手:“都免了,今儿不讲这个。”
领头的两个还是把礼行全了,磕了头,才敢起身。
宁珂给她们赐座,结果没人敢坐。让到第二遍,才有人挨着绣墩的边缘,坐了半个。
宁珂也不勉强,慢慢地看了一圈这个时代能培养出进士的女性。
这些人,脸上大部分萦绕的愁绪,只不过儿子出息了,带了几分扬眉吐气的喜意来。
大部分人都放了足,站着稳;没放的,裙底下小小一双,走路要人扶;还有几位,是放了一半的,脚面松了,脚骨却已经折在那儿了,一辈子都直不回来。
“老人家打南边来?”她先寒暄坐左手首位的老太太。
“回太后娘娘,”老太太起身又要行礼,被如花扶住,见宁珂摆手才颤颤地坐了,“臣妇从苏州来,坐了半个月的船。”
“半个月的船。”宁珂说,“这么大年纪了,还遭这个罪。”
“不遭罪。”老太太脸上的苦意被喜悦冲散,“儿子在京城候着选官,接臣妇来享福哩。臣妇在船上,天天站船头看,看了一路,娘娘,臣妇这辈子,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
宁珂想起她之前稳稳当当的站相,轻声问:“脚,几时放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答:“前年放的,放的时候疼,疼了三个月,夜里睡不着。如今走路,比年轻时还稳当。”
“怎么想起放的?”
“儿子说要进京赶考。”老太太说,“臣妇想着,万一有那个福气,见着贵人,不能给儿子丢人。”
殿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