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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三条街外的棺材铺

法租界边缘的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青砖墙面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墙根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泛出绿苔。

棺材铺的门脸朝北,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的挽联被风撕了大半,只剩“驾鹤”两个字还粘着。

陈济堂站在门檐下,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露出半张干瘦的脸,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黑痣。

“买棺还是赊账?”

老头声音沙哑,目光越过陈济堂肩头扫了扫巷口。

“赊账。

给北平来的老客备一副薄皮松木的。”

陈济堂把迟照野之前教他的话原样递过去。

老头没再问,侧身让出半步。

三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合上,门栓落回臼窝时发出一声闷响。

铺面里停着两口白茬棺材,木屑味混着桐油味塞满鼻腔,墙角堆着刨花和几把豁了口的凿子。

老头引他们穿过铺面,掀开里间门帘,又推开一堵活动的隔板墙,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尽头有间暗室,一盏煤油灯搁在方桌上,灯罩熏得发黑,火苗只有黄豆大。

桌面上摊着一张牛皮纸,边角用镇尺压着。

老头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炭条,在纸面上画了三道线,一道弯向左侧标注“下水道”,一道直通右侧标注“商社仓库”,中间一道虚线最细,标注“旧巡捕房通道”。

炭条在“下水道”末端画了个圈,又在“商社仓库”末端打了个叉。

“下水道出口在宪兵队后墙外三丈,井盖是铸铁的,从里面能顶开。

但上个月日本人加了道铁栅,栅栏缝隙窄,人钻不过去。”

老头用炭条点了点那个圈,“商社仓库那道,隔墙就是地牢三楼,但仓库里日夜有便衣守着,白天十二个,夜里六个,换岗时间在整点。”

金毓秀站在桌边,手指点着“商社仓库”那条线:“三楼亮灯那间,离仓库隔几道墙?”

“两道。

一道承重墙,一道木板隔断。”

老头抬起头看她,黑痣随着说话一动一动的,“但你们要过仓库,得先进商社后门。

后门钥匙在便衣班长腰上,那人是天津本地青帮出身,认钱不认人。”

迟照野蹲在墙角,一直没吭声,这时突然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五给的平面图,摊在牛皮纸旁边。

他手指顺着下水道那条线往下滑,停在出口位置:“那五标了,这里有个盲区。

换岗的时候,后墙外巡逻的会撤到前门去,空档大约一炷香。”

他抬头看老头,“铁栅的事,那五的图上没标。”

老头凑近看了一眼平面图,眉头拧起来,炭条在铁栅位置画了个小圈:“这是新加的。

三天前才焊上。”

陈济堂把两份图并排放着,手指在“商社仓库”和“下水道”之间来回比对。

暗室里静了片刻,煤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灯焰晃了晃,三人的影子在土墙上跟着动。

他忽然发现一处不对——那五标注的守卫换岗时间是亥时三刻,但老头刚才说的是整点换岗。

二十分钟的差。

“商社仓库的换岗时间,你确定是整点?”

陈济堂问。

老头从桌下摸出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半碗凉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才说:“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二十三年,日本人来之前就在。

宪兵队后墙的巡逻我看了四年,换岗从来是整点。

那五的图……要么他记错了,要么他拿到的情报是旧的。”

迟照野把平面图折起来,折痕压得很深:“那五不会记错。

他记东西比算盘还准。”

他把图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我去商社仓库。

如果换岗时间对不上,说明那五被人盯上了,或者这图本身就是个套。”

金毓秀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她看向陈济堂,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甲盖磕着木头,声音很轻。

陈济堂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那五的图有问题,那铁算盘被关在二楼最里间的情报也可能不准。

但佐藤枝子的名字在名单上被红笔圈着,井上弘的“处理”令不会等人。

“迟照野走商社仓库,侦察为主,不要动手。”

陈济堂把牛皮纸折起来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就着灯焰点了,纸灰落在粗瓷碗里,他用手指搅了搅,和水一起泼在墙角。

“我和金毓秀走地下通道。

如果商社仓库那条路能走通,迟照野从仓库后门出来,在宪兵队后墙外等我们。”

迟照野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周围有细密的划痕。

他把铜钱拍在陈济堂手心里,铜面还带着体温。

“铁算盘当年在北平给我的,说天津卫这地方,铜钱比枪好使。”

他咧了咧嘴,露出左边一颗断了一半的门牙,“商社后门的青帮班长,姓崔,以前在北平天桥撂地卖过艺。

这铜钱是铁算盘的信物,他认得。”

陈济堂把铜钱攥在手里,铜缘硌着掌心。

他没说谢,只点了点头。

迟照野转身掀帘子出去,脚步踩在夹道的碎砖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老头重新把隔板墙推回原位,门帘落下来,暗室里只剩陈济堂和金毓秀,煤油灯的火苗拉长了一截,在墙上投出两个瘦长的影子。

金毓秀把包袱皮重新系紧,带子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她站在桌边没动,过了几息才开口:“迟照野一个人去商社,万一那五的图真是套——”

“所以他先去。”

陈济堂把铜钱揣进贴身衣兜,铜面贴着胸口,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比我们俩都熟悉天津的下水道和青帮门道。

如果图有问题,他脱身比我们容易。”

金毓秀没再说话,弯腰把鞋带重新扎紧,鞋底沾的煤渣落在方桌腿旁边,碎成一小撮黑灰。

陈济堂走到暗室门口,掀帘子前回头看了一眼——煤油灯的火苗缩回黄豆大小,老头已经坐回铺面里,传来刨子推木头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巷子外面有轨电车驶过的动静,铁轮碾着轨道,从墙外滚过去,震得门板轻轻晃了晃。

陈济堂把铜钱含在嘴里,舌尖抵着方孔边缘,金属的涩味顺着牙根漫开。

下水道的入口藏在棺材铺后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底下,砖面覆着层黑苔,揭开时带起一股陈年腐气。

金毓秀先下去,脚踩在铁梯上发出湿滑的闷响,梯级间积着黏腻的淤泥,她每踩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探。

陈济堂跟在后面,头顶砖块合拢时最后一线天光被掐断,黑暗里只剩金毓秀手电筒那点昏黄的光柱在拱形管壁上晃。

水到腰际时温度反而比空气高些,管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滴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药味是从前方某个岔口漫过来的,混着消毒水和某种微甜的腐败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里沤得太久。

金毓秀停下脚步,手电照向水面,漂浮的杂物间有一片铝制瓶盖,边缘被踩得卷起,上面隐约可见“陆军”两个字的压痕。

“宪兵队后墙的排水口通这里。”

陈济堂把瓶盖捞起来揣进口袋,指腹在管壁上抹了一把,指尖沾着层灰白色粉末,凑近鼻尖时那股甜腐味更浓了。

他正要说话,前方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弦响,极短,像琴弓刚触到弦就被人按住。

金毓秀的手电猛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