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虫声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断断续续,像谁在暗处拨着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安柠躺在床上,被女儿中午那番话说得睡不着。
那些字句在脑子里来回滚,滚得她心口发胀,眼眶发热,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哪一句戳中了哪里。
翻来覆去好几遍,她索性坐起来,台灯“咔”地拧开,光圈拢出一小片暖黄,把黑暗逼退到墙角。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厚实,皮质封面,是安安前几天送的,扉页上还写着一句:
“送给最棒的妈妈。”
她抚摸着那行字迹,嘴角轻轻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才端端正正落下一行:
2026年9月20日,宋老太太入殓笔记。
接下来,她记得很认真,也很仔细。
按照入殓的步骤,一步一步开始复盘。
哪些地方手生,哪些细节险些疏漏,哪些环节需要加强,她都一条一条列出来。
“净身时水温偏高了些,毛巾拧得不够干,腋下留了水痕,后来用纸巾吸了,但细看还是有印子。”
她写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笔尖在“印子”两个字上顿了一下,旁边画了个小圈,批注:
“下次备两块干毛巾,一块擦,一块吸。”
“穿衣时顺序对了,但盘扣扣到第三颗才发现里衬翻边了,又解开重来。宋老太太的肩窄,衣服撑不起来,应该提前用棉花垫肩。”
她写得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指尖里挤出来的,笔迹工工整整,可写到“垫肩”时还是洇开一小团墨——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沁了汗。
写到“整理衣襟时,左袖口有一道暗褶,当时没看见,是宋大姐指了才发现的”,她停了一下,笔尖悬着,眼前浮现出宋大姐当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在旁边画了个圈,注了句:
“下次先捋袖口,再理衣摆。”
写完了,又觉得不够,添了一句:
“袖口要翻过来看,暗褶多在里侧。”
写到“七星钱摆位,头一枚略偏了半寸”,她咬了咬下唇,又注:
“下次用红绳定位,先量中线。”
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台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弓着背,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剪影。
写到“孝子头顶孝布需要固定牢固,以免在磕头或者烧纸时被烛火撩到”时,她的眼前不自觉浮现出灵堂里,宋玉瑾手忙脚乱灭火的场景。
当时,安柠顾忌他的面子,死死咬住嘴唇忍住了,此刻再想起来,嘴角还是没绷住,轻轻“噗”了一声。
可那点笑意刚浮上来,就被后面大殓的复盘盖了过去——盖棺时那颗钉子,宋家人敲了三下才吃住力,第一下偏了,第二下轻了,第三下才稳。
她在笔记里写:
“钉棺时手腕要沉,不能急,第一下定位,第二下吃劲,第三下稳。”
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记下的,不光是入殓的步骤和手法,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太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逝者留在她手上的温度,像是家属眼里没说出口的托付,又像是某种从前辈手里接过来、必须传下去的分量。
记完最后一笔,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本子,搁在桌角。
那里已经摞着两本旧笔记,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最下面那本是牛阿婆的师傅留给她的。
牛皮纸封皮上没写字,只画了个看不懂的符,纸面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可里头的笔迹还算清晰,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带着旧时的规矩。
中间那本是牛阿婆自己的。
阿婆不识字,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很多都是画上去的:一道横线,一个圈,一个三角,像是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暗语。
安柠以前看不懂,如今慢慢也琢磨出些门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