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八年春,三月的北京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可皇极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金水桥到午门,一路上甲士林立,旌旗招展,礼部的赞礼官来回奔走,把最后一遍朝仪走位核对了又核对。
鸿胪寺的官员扯着嗓子在殿前演练唱名,声音穿过晨雾,传到午门外,引得经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张望。
今日的朝会跟往常不一样。
来的是三个西洋大国的使团——依西把尼亚、佛郎机、和兰,几乎同时抵达京师。
【注:万历时期,大明对这几个国家的称呼——葡萄牙谓之佛郎机;占据吕宋之西班牙,官文书呼为吕宋番,士人西书译作以西把尼亚;荷兰,则官称和兰,俗呼红毛番。
前面因为这些名字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写的还是现代的名字,后面也这样写,这里写一下大明万历时期的称呼。】
三国在欧罗巴之地争斗不休,你劫商船,我夺据点,战火自大西洋蔓延至印度洋,再延及南海。
可踏入大明疆土,三家使臣却同走一条驿道,前后相继递上表文,一同安置在会同馆内,做了隔墙而居的邻居。
白日赴礼部衙门,暗中计较朝见时的班次座次;夜里在馆舍之中,两两相对,彼此心存芥蒂,却无人敢公然生事。
他们心中都清楚,一旦踏入紫禁城的宫门,便须恪守大明的礼法规矩。
辰时正,四声净鞭次第响彻宫阙,巍峨皇极殿殿门缓缓开启。
万历端坐盘龙御座之上,身着十二章纹衮龙朝服,十二旒白玉冕冠垂于额前,珠旒错落,珠光轻曳。
他今年四十七岁,鬓角已经添了不少白发,可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从殿门望出去,越过层层丹陛,一直落到午门外那几个正在入场的使臣身上。
西班牙使臣走在最前面。
他叫巴托洛梅?德?莱昂,是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亲自指派的全权特使,曾在罗马教廷担任西班牙王室代表,两鬓斑白,面容瘦削,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在外交场上磨了半辈子的人。
他身后跟着葡萄牙使臣若昂?罗德里格斯,年纪稍轻,四十来岁,圆脸,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在澳门和果阿都任过职,能说几句生硬的大明官话。
最后是荷兰使臣韦麻郎,三人中最年轻,三十出头,头发是浅褐色的,穿着一身黑色的呢绒大衣,在满殿朱红与金黄的明式官服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三人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沿着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上。
每上一级,两侧甲士便齐声低喝,声如闷雷。
到得丹陛之下,赞礼官高唱“跪”,三人齐齐跪下,将各自国王的亲笔国书双手举过头顶。
鸿胪寺官员上前取过表文,转递内监,由内监捧至御案之上。
万历接过张诚翻译抄录的国书副本,翻开来看。
毕竟原本的国书——西班牙的国书用拉丁文和西班牙文书写,葡萄牙的用葡萄牙文,荷兰的用荷兰文。
御前早有太常寺提督四夷馆的译字生、通事,协助张诚把三份国书都译成了汉文,用恭楷抄在纸上,随原书一起呈上。
万历先看西班牙的,再翻葡萄牙的,最后拿起荷兰的。
三份国书措辞不同,可意思大同小异,无非是“仰慕天朝上国,愿通商好,永结友谊”之类的话。
他把国书放下,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三人。
“都起来吧。”
三人谢恩起身。
西班牙使臣巴托洛梅?德?莱昂往前一步,右手抚胸,用拉丁文说了一句话。
通事翻译道:“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陛下,愿与大明皇帝陛下永结友谊,商贸往来,互不侵犯。西班牙愿派遣常驻使节,驻跸京师,以通两国之好。”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目光转向葡萄牙使臣。
若昂?罗德里格斯上前一步,也是抚胸一礼,用葡萄牙文说了一长串话,通事翻译道:“葡萄牙国王陛下感念大明历代皇帝对澳门葡人的恩德,愿与大明签订正式通商条约,扩大两国商民往来。”
荷兰使臣韦麻郎的致辞最短。
他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荷兰联省共和国愿与大明通商。我们的船从阿姆斯特丹出发,绕好望角,过印度洋,走了一个整年才到这里。我们带来了最好的呢绒、钟表和玻璃器。我们想买丝绸、瓷器和茶叶。荷兰愿与大明的所有敌人为敌,与大明的所有朋友为友。”
他说“与大明的所有敌人为敌”时,站在旁边的葡萄牙使臣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荷兰和葡萄牙在南洋香料群岛争战已近十年,从万丹打到安汶,从安汶打到锡兰,彼此手上都沾着对方的血。
可在大明的殿上,两人都绷着脸,目不斜视。
万历听完三人的致辞,没有回应任何具体内容。
他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然后他转向站在文臣之首的申时行。
申时行今年七十五岁了。
他的背比前几年更弯了些,拄着一根紫檀拐杖,站在殿中时,半个身子靠在拐杖上,可腰板还是尽力挺着,不肯坐下。
万历几次下旨让他入朝时可以带凳子,他都婉拒了,说“老臣站惯了,坐着反倒不自在”。
今天他穿了一身簇新的蟒袍,是万历特赐的,以示对这次接待的重视。
万历道:“申先生,三国使臣远道而来,礼部与内阁会同接待。具体章程,由你主持。”
申时行躬身领旨,动作很慢,可每一个角度都精准无误。
他转过身,面对着三个西洋使臣,声音不高不低,透过殿中的回声,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三位使臣远渡重洋而来,大明自当以礼相待。今日献书已毕,请先回会同馆歇息。三日后,文华殿开议。”
三日后,文华殿。
殿中摆开三张长案,案上铺着青绫桌围,围上绣着祥云暗纹。
申时行坐在主位,左右各坐一位礼部侍郎和一位兵部侍郎。
对面摆着三把椅子,给三国使臣。
朱常洛坐在申时行身侧偏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
他今天是以太子身份“观政”,不发言,只记录。
申时行不设多余寒暄,待三名使臣依次落座,鸿胪序班立定,他朝案上安置好诏文,朗声道:“有制。”
使臣闻声,依仪跪伏于地。
申时行展开御颁文册,声音平稳,缓缓诵读:“大明皇帝谕:西洋诸国,远隔重洋,向慕王化,遣使来朝,朕心嘉慰。然大明海疆,自有法度。今开列通商章程三条,各使臣恭听。”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三名夷使,继续念道:“第一条,凡西洋诸国商船入大明海疆,须先行报官,核验凭照。凭照由广东市舶司勘核给发,一船一照,编号登记。无照者,不许越界私入。违者,船货没官,人犯拿问。”
西班牙使臣巴托洛梅?德?莱昂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听懂了。
他在罗马教廷当王室代表时,王国跟奥斯曼帝国谈过商约,跟法兰西谈过关税,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国家要外国商船挂自己的凭照才能入港。
他正要开口,申时行已经念了第二条。
“第二条,西洋各国不得在大明所辖藩属、海疆岛屿私自筑城建寨,设立据点。凡欲通商者,须在指定口岸互市,不得擅入他处。已建有城寨者,限期拆除,或移交大明管理。”
这一条念出来,葡萄牙使臣若昂?罗德里格斯的脸色变了。
他在澳门住了三年,知道澳门城寨是葡萄牙人经营了几十年的据点,城墙炮台一应俱全,怎么肯轻易交出?
他张了张嘴,可申时行没有停。
“第三条,凡来华贸易番舶,除照例缴纳货税之外,每年依船只多寡输纳海夷饷银。每船每年纳银一百两,用于大明海防修葺、航路疏浚、遇难番舶救恤。此银由广东市舶司征收,专款专用,每岁造册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