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人等了片刻,见他不答,又开口了,语气依旧平静。
“夜半江上,风大浪急。道长若渡,在下可载一程。”
梁逸尘嘴角一勾,松开刀柄,往江边靠了半步。
“船家既来渡人,不如先报个名姓。行走江湖,最怕来路不明。”
舟中人闻言,却轻轻摇头,声音平直无波。
“恕在下不便直言。只是道长昭昭天命,怎可在此止步?”
“天命?”
梁逸尘低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好一个昭昭天命。”
“没想到堂堂始安郡公,到头来沦落江面摆渡,还学了一身神棍说辞。”
舟中人闻言骤然一滞,平稳的声线终于泛起一丝波动。
“你如何认出我?”
梁逸尘笑了笑。
“不难猜,‘燃犀照水’之故,贫道如雷贯耳。”
他看着那舟中人。
“温峤温太真,平定苏峻之乱,功成身退,死后追封始安郡公。”
“传说当年温公在牛渚矶燃犀角照水,见水下怪物奇形异状,当晚便梦人责之,不久暴卒。”
梁逸尘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莫名。
“世人只道温公死于惊怖,却不知温公死后,魂魄被困于此地,日日夜夜摆渡江上,不得归乡。对吗?”
梁逸尘说罢,抬手朝舟中人拱手一礼。
“温公,别来无恙。”
舟上人影沉默良久,缓缓抬手,褪去兜帽。一张清瘦儒雅的面容显露在雾光中。
“道长果然不是常人。”
梁逸尘没有接话,只看着他。
温峤的目光从梁逸尘身上移开,落在灶火旁那些蜷缩的百姓身上。
“道长既然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在此摆渡,不是为渡人过江。”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是等一个能渡我过江的人。”
梁逸尘眉梢一挑。
“温公被锁在这江上走不脱?”
温峤苦笑一声,俯身探进船舱,取出一截物件。
巴掌长短,通体墨黑,外壁盘绕着细密曲折的纹路。他晃亮火折子,将那物点燃。
淡青色烟气缓缓升腾,不随风四散,而是凝作一缕烟丝,径直朝江岸飘来。
烟丝飘到梁逸尘跟前,轰然散开,映出江岸的另一重真相。
一片阴森诡谲的图景。
数十道漆黑黑影盘踞四处,有的趴在礁石上,有的攀附树干阴影,有的紧贴熟睡百姓身侧。
它们模样千奇百怪,有的四肢贴地,形同野兽,有的半立身形,佝偻脊背。
湿冷的爪子悄然探向那些毫无防备的百姓。
有的蹭弄孩童露在外面的小脚,有的拉扯男子的耳朵,有的指尖堪堪抵在妇人脖颈之上。
光幕落入众人眼中,岸边瞬间炸开恐慌。
百姓连滚带爬向后缩,刀疤脸拔刀朝空处劈砍,却连半点异物都碰不到。
猴子吓得从马背上滚落,握紧长矛横挡身前,一张脸惨白如纸。
哭嚎、惊叫声混在一起,竟盖过了江涛拍岸。
梁逸尘没有回头。他牢牢盯着光幕里的黑影,视线缓缓扫过每一道身形,瞳孔骤然一收。
他认得这些东西。在大言城前,在无定河岸边,在楚雨荨那声哨响之下。
落头民。
温峤望着光幕中肆意徘徊的怪物,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疲惫。
“犀角燃尽便无。今日点它,是为让道长看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