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川提着新出炉的糖糕走到廊下,恰听见这一句。
掌柜已经替他掀起半边门帘。
苏昭正指着账上的一处说话,崔修谦低头听,见她袖口将要碰到茶盏,便顺手替她移开。
他明知两人在核账,可见崔修谦这样自然地坐在她身旁,心里仍有些发堵。正要示意掌柜不必通传,苏昭却已抬起头。
“霍东家……咳……义兄?”
霍凌川躲无可躲只得进来,糖糕尽量藏在身后。
苏昭眼尖却早看到他欲盖弥彰的手,眼尾含笑问道:“义兄可是‘又’带了糖糕来?”
油纸包还热着,他一路提过来,方才只顾着看屋里,竟忘了这东西藏到身后,也一样遮不住甜香。
霍凌川只得将纸包拿出来,搁在案角:“刚出锅,小心烫。”
苏昭方才听崔修谦说要买枣泥酥,心里并没有多少委屈,只觉得这份迟来的体贴有些可笑。
他到底想要什么,她很清楚,至于他记不记得自己的口味,她也早已不指望。
可眼前这包糖糕不同。
外皮炸得金黄,边缘微微裂着,正是她喜欢的那一家,她忍不住隔着油纸捧在手里咬了一口,语气轻快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还是义兄最懂我。”
苏昭知道自己这句话多少存了些故意。
方才崔修谦说得那样温柔,仿佛终于肯费心照顾她,她便该有所动容。如今她偏想让他看看,记住她爱吃什么,原本并不是多难的事。
可纸包打开时,那一点欢喜却先于算计——更多的,是霍凌川站在面前,手里恰好提着她喜欢的东西。她不用解释,也不用开口讨,便有人记得。
崔修谦看了她片刻,才笑道:“原来如今你爱吃这个,倒是我记岔了。”
苏昭只是故意将纸包往案子中间挪了些,挑了挑眉:“夫君也尝尝?”
“不必,你吃吧。”
方才他替她续茶,问她想吃什么,她连头也不曾多抬。霍凌川不过带来一包街边点心,她便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声“义兄”叫得并无不妥,偏偏越听,越不像他昨日盼着的那回事。
“义兄倒有心。”崔修谦道。
霍凌川将手收回袖中:“从前常买,记着罢了。”
从前?
崔修谦与她也有过那么长的从前。
七年的夫妻,她常吃什么,不爱什么,他竟一时想不起来。如今连想补上,都先闹了一回笑话。
掌柜恰在这时进来,将重新写好的借契送到桌边。
苏昭看过后递给崔修谦:“旧欠也列进去了,夫君看看。广源那边若还要换货,今日便定下来,免得误了拨银。”
崔修谦收好契纸:“那我先去商号。你也别坐得太久,余下的账,明日看也一样。”
苏昭应了一声,又转向霍凌川:“青峡的清单,我还有两处想问。义兄既来了,便替我看看?”
崔修谦看了看案上那包尚冒着热气的糖糕,终究只道:“我晚些让人来接你。”
“不必另派人,我带着车呢。”苏昭吩咐青黛送崔修谦出去。
崔修谦走出总号,看了一眼手里的契据。
借银的事办成了,押物也核清了,今日原是顺当的。可不知为何,却比来时更加不痛快。
————————
苏昭吃完糖糕,擦净手,才从旁边抽出一本旧账。
“还有一件事,原也想叫人告诉你。何账房前些日子送来的旧册,我顺着那几笔一直未结的往来,又往前翻了翻。”
她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将账册转向他:“这里,三年前,省城代付。”
苏昭已将李卓说过的日子抄在一张小纸上,放到旁边。
“前后只差两日。这笔未必就是送给沈茂的那笔,但若是,陈记既经手代付,便有可能留下收款的凭据。”
霍凌川指尖停在“陈记”二字旁。
“陈掌柜?郑执事提过。”他抬起眼,“中秋之后的商会小聚,省城也有几位东家过来,其中便有他。”
方才还只是一处不知从哪里问起的旧账,如今却忽然有了能见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