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正厅,苏母先吩咐丫鬟换热茶,又让人去厨房添两样点心。
“凌川从前爱吃松仁酥,也不知道如今口味变了没有。”
霍凌川刚要起身道谢,苏母已经抬手按了按。
“坐着吧,到了这里还这样拘束。”
苏昭在一旁听着,心里不由得浮起活过两世的怅然。
从前霍凌川来苏家,何曾知道拘束两个字怎么写。有时她还没起,他已经坐在她的书房里,一边翻书,一边将厨房给她准备的点心吃去一半。
苏父却没心思理会这些,直截了当:“青峡如今每日有多少货要走?”
说起正事,霍凌川神色自然了些:“眼下四个泊位都没闲着。近来又多了几家南边的茶商,已经签了长契。”
“人手可够?”
“渡口有六十名长工,另有熟悉的散工,忙时可以临时添上。眼下最缺的是能独自管事的人。泊位、仓场、信件往来,暂时还不能全交出去。”
苏父点了点头:“现在官道断了,商户不得不走水路。等官道修好,你可想过?”
霍凌川稍作思索坦然道:“赶时效的小货,陆路终究方便。可粮、茶这些大宗货物,走水路省下来的银子不是小数目。”
他顿了顿,又道:“平安信镖也不能只守着青峡。槐安、云州与青峡三处先接起来,有货便押货,货少时便送信、送凭单。几条路都走熟了,总不至于只吃这一场秋汛的饭。”
苏父放下茶盏,终于仔细看了他一眼。
从前这小子一门心思扑在书上,对家里的镖局却不大上心。霍大哥提起,总要摇头叹气,苏父倒常拿这事打趣他:“你少个接班的,我多个状元女婿,岂不好?”
如今坐在眼前的人,说起商路生意,已有了自己的章法。苏父听着欣慰,目光落到他垂在膝上的右手,又半晌没有作声。
“你父亲若能看见,”他轻叹了一声,“也该放心了。”
霍凌川垂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低声道:“青峡能有今日,其实最早是——”
“爹,您看。”
苏昭忽然笑着接过话。
“女儿方才说霍东家有本事,您还不信。”
霍凌川抬起眼,恰好撞上她递来的目光。
苏昭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仁汇懂银钱往来,平安信镖熟悉商路,各有各的长处。真让女儿去码头上调船、认路,女儿也未必做得比他好。”
苏昭顺势看向霍凌川,又重新转向父亲。
“所以女儿想,往后新开的分号,都可以照这个办法来。生意越多,彼此照应起来也越方便。”
苏父沉吟片刻:“这件事,修谦知道多少?”
苏昭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他知道两家有生意往来。”
“既要往长远做,还是该让修谦也过来一道听听。他如今管着商号,接触的商户不少。哪些地方值得设点,哪些买卖能做,往后也能与你商量。”苏父语气自然。
“广源才刚刚开张不久,他眼下恐怕也分不出这么多心思。”
苏父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与你娘迟早要回槐安。仁汇这么多铺子,难道往后事事还等着我拿主意?”
苏昭心里那点方才因回家而生出的松快,渐渐散了。
果然。
无论她做了多少,父亲想到往后的家业,仍旧总要把崔修谦放进去。
前世便是如此。
“爹。”
“您想回槐安养老,女儿自然愿意让您和娘过几日清静日子。可养老归养老,仁汇还是苏家的仁汇。”
苏父眉心微动。
苏昭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说得清楚。
“至少在您百年之前,这份家业,无论如何都该握在咱们苏家人自己手里。”
苏母原本正看着丫鬟摆点心,闻言也转过头来。
苏父看了女儿片刻,语气沉了些:“你如今已经是崔家人了,夫妻两个过日子,难道还要事事分出个你我来?”
她如今当然要分,可这些话,她不能在这里说。
苏昭停了片刻,才道:“夫君有广源商号,女儿有仁汇,两边账目分明,各自经营,有什么不好?”
苏父盯着她:“账目分明是一回事。你心里信不信他,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问得太直,连霍凌川都抬起了眼。
苏昭却回答地坦然:“仁汇的事,女儿不敢只凭夫妻情分作保。今日来请您拿主意,也是因为您知道霍凌川的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