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以后,一直都是苏昭去找霍凌川。
去槐安的马棚找他,去平安信镖找他,去青峡找他。
这还是第一次,霍凌川亲自找上门来。
偏偏是现在。
苏昭盯着管家手里的名帖看了片刻,只觉得方才还算清明的脑子,又乱了起来。
她其实并没有准备好见他。
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少,也不知道霍凌川听进去多少。
更不知道如今见了面,该用什么样的神情面对他。
可他从青峡一路赶回来,想来是真的有什么急事。
苏昭最终还是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请霍东家进来吧。”
她让青黛将自己散乱的长发松松绾起,又在月白寝衣外披了件素色长袍,便去了外间。
走到门口时,苏昭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上一世,广源商号的生意做起来以后,她也常常是这样。
一早起来,只囫囵挽了头发,披件外袍,就坐在这间外厅里见人。
铺子的掌柜、茶商、账房、货栈东家,一拨接着一拨……她常常从清晨坐到午后,连茶凉了都顾不上喝一口。
兜兜转转两辈子,她似乎又坐回了这里。
她掀开帘子,霍凌川正站在窗边。
两日一夜的赶路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狼狈,只是深青色外袍上沾着些风尘,下颌也冒出了青茬。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盯着她的脸看。
苏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若无其事地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霍东家,坐吧。”
“这么急从青峡赶回来,可是渡口出了什么事?”
霍凌川却只是看着她,直到苏昭被他看得有些撑不住,才听见他开口。
“你身子好了吗?”
苏昭一顿:“已经好多了。”
她很快把语气重新调整回平日里谈生意时的样子。
“那晚的事情,我都听青黛说了。劳霍东家照顾了那么久,这份人情我记着,等身子彻底好了再——”
“苏昭。”霍凌川忽然打断她。
他没有叫“崔夫人”,竟然直接喊的她的名字。
听见那个名字,苏昭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逃避地继续把话题拉回生意:“管家说你带了青峡的账册来。”
她朝他伸出手:“拿来吧。我这几日虽然病着,脑子还没坏。有什么问题今日一并——”
话还没说完,霍凌川忽然握住了她,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轻轻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清清楚楚横在那里,都是那一夜她自己掐出来的。
霍凌川看着那些伤痕问:“还疼吗?”
苏昭愣住,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千里迢迢从青峡赶回来,见到她以后第一件事,竟然是问这个。
“早就不疼了。”苏昭迅速将手抽出收进袖中,“账册呢?”
霍凌川看着她:“没有。”
苏昭没听明白:“什么?”
他坦然地说:“没有账册。”
“……”
苏昭慢慢抬起眼。
霍凌川继续道:“我今日根本没带什么青峡账册。刚才对你家管家说的那些,是我现编的。”
苏昭眼睛一点点睁大,足足过了几息,才问:“那你来做什么?”
其实在来的路上,霍凌川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
马行的事、青峡的账、泊位的安排……甚至连仁汇通兑下一批银子什么时候拨,他都想过拿来做由头。
随便哪一个,都足够让他堂堂正正站到崔家门口。
就像过去这些日子一样,他们可以坐下来谈生意,说完正事,他再“不经意”问一句她的病好了没有。
确认她还好好的,然后起身告辞——这样最稳妥,也最像他们如今应该有的关系。
可霍凌川忽然觉得累了,这些年,他已经说过太多言不由衷的话。
霍凌川再抬眼时,反而平静了。
“我就是来看看你。”
苏昭怔住。
这句话真正说出来以后,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于是他又说了一遍,比方才更清楚。
“我从青峡赶回来,就是因为三天没有你的消息。”
“我不知道你退烧没有,不知道你醒了没有,也不知道崔修谦把你带回来以后,有没有好好给你请郎中。”
苏昭一动不动。
霍凌川却像是终于把那层挡了许久的东西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