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到了。
学校正式放暑假。
学生一个个跑得飞快，老师也能松口气。
舒云却犯了愁。她母亲来了，直接从市里坐车到了向阳镇，找到学校教师宿舍。
“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舒云站在屋里，很不情愿。
“妈，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住这儿干什么？”
舒母看了一圈女儿的宿舍。
十来平方米。
一张床。
一张桌子。
墙角放着脸盆和暖水瓶。
“瞧瞧这破地方，是个本科毕业的英语老师该住的么？”她越看越生气，“你爸为了把你弄进市一中，找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好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
“跑这么远，工资还少一半。”
“你到底图什么？”
舒云低着头，弱弱的辩解道：“我在这里挺好的。”
“好什么好？我又不瞎。”
“我挣的钱也不少。”
舒母更不信。
“你们校长都跟我说了，一个月七十。”
“我在帮镇上学生补课，一个月还有两百。”
舒母根本不信，“你一个刚来的老师，谁给你两百块？”
“你别跟我说那么多，马上收拾东西，跟我回市里。工作的事情以后再说，大不了让你爸再去求人。”
舒云头疼得厉害。她发现活下来以后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变简单了。至少父母这一关，就不好过。
她想找个人说说，在宿舍坐到天黑，脑子里想了一圈，最后想到的居然还是钟源。
只有那个冒着巨大风险把她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男孩子，才能让她感到安心。
晚上九点多，补习班已经没什么人了。
舒云找到仓库时，大门还开着。
里面安安静静。
她刚准备进去，就听见钟源几个人的声音。
“这个不行。”
“为什么？”
“写得太清楚了。”
“那不写清楚，镇长怎么知道是谁？”
“若让镇长知道是谁，王姨就肯定曝光。”
“那偷情野种的烂事要怎么写？”
舒云停在门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走进去。
四个小脑袋正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还摊着几张纸。
听见脚步，四人同时抬头。
“舒老师？”
钟源下意识把纸往胳膊下面压。
已经晚了。
舒云看见了。
“你们干什么呢？”
“写作文。”
刘小军反应最快。
“暑假第一天，四个人晚上躲在仓库里写作文？”
舒云走近，捡起地上一页废稿。上头写着：陆镇长，关于你老婆偷情给你戴绿帽的事......
“你们这写的啥？”
四个人都没说话。
舒云重新低头，又捡起另外几份废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王某是谁？”
“市里的？”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钟源见瞒不住，只好把能说的简单讲了。
王姐在镇长家当保姆。
陆小冬打了王姐。
王姐准备不干了。
陆家母子准备出国。
市里有个姓王的一直在帮忙。
镇长夫人跟对方关系很不正常。
还有家里的一些钱和东西，也在往外转。
当然，【望气】没说。
舒云听完，又把几张草稿从头看了一遍。
“你们这么写不行。”
周晓梅马上问：“哪里不行？”
“太详细了。”
舒云指着其中一段。
“谁什么时候打电话，谁什么时候来家里，家里桌上有几个酒杯，这种东西知道的人才有几个？”
钟源头疼的就是这个......不写详细吧，没有可信度；写详细吧，陈文杰他妈一定曝光。
天晓得到时候雷霆大怒的镇长会找谁当出气筒？
刘小军问：“那怎么办？”
舒云坐下来。
拿过一支笔。
“为什么非要写在一封信里？”
钟源看向她。
舒云已经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第一封，举报王某。
“就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跟有夫之妇长期保持不正常关系，有私生子，还利用自己的关系，帮对方母子办理出国。”
她又换了一张纸。
第二封，举报陆某。
“说他家庭财产来源不明，家属正在准备出国，有转移财产的嫌疑。”
钟源慢慢坐直。
舒云继续说道：
“你们根本不用证明谁是谁的儿子。”
“也不用写谁什么时候见过谁。”
“更不要把保姆知道的那些事情写进去。”
“只写值得查的事情。”
“然后呢？”
周晓梅问。
“多抄几份。”
舒云说：“市里寄几份，县里寄几份，还有他们自己的单位，都可以寄。”
“这种事情最怕的不是一封信写得多详细。”她顿了一下，“是很多地方同时知道。”
仓库里忽然没人说话。
四个初中生一起看着她。
舒云这才发现气氛不太对。
“怎么了？”
刘小军最先开口，“舒老师。你好厉害。”
陈文杰则问道：“万一市里不查，怎么办？”
舒云：“这种烂事，当然不会查。但事情铁定会传开，陆小冬自然别想出国了。”
钟源也服了。他们四个人琢磨一个晚上，还在研究怎么把王姐从信里摘出去。
舒云坐下来不到十分钟。
解决了。
“就这么写。”钟源把前面几张废稿全揉了，重新拿纸。“晓梅，你字最好，等会儿你抄。”
周晓梅点头。
“我多写几份。”
“明天别在镇上寄。”
“我去县城。”
几个人重新忙起来。
舒云坐在旁边，看他们一本正经写举报信，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她一个老师。
大晚上不睡觉。
居然带着四个初中生研究匿名信。
可再想想那位保姆挨的巴掌，又想到陆家那些事情，她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陆小冬好几次上课时拿舒云讲荤笑话——骂几句吧，他表示自己就要出国，不在乎了。
写到一半，舒云忽然开口，“钟源。你陪我出去走走。”她站了起来，“有点事想跟你说。”
晚上很安静。
天气热。
街道路边有老人搬着竹椅坐在门口乘凉。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舒云一直没说话。
走出去好一阵，她才开口。
“我妈今天来了。”
“来看你？”
“来抓我回去。”
钟源乐了。
“你都二十三了，还能抓回去？”
舒云瞪了他一眼，“你别笑。我不回去，我妈不走。”她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家里为了她进市一中，找了不少关系。
父母一直觉得那是一份很体面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