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十余日里,东海城的大规模清剿逐渐停歇,各处防区转入残阵排查、航道清理与零散海兽拔除。
陈平安白日依照镇妖司安排往返于阵法堂、东南防区与后山几处灵药仓位,入夜后再回住处闭门调息。 用于修炼的时间,则被他细细记在星海木楼那块专用木牌上。 十余日下来,他温养经脉、吐纳灵力与反复练习的实际时日加在一起,已经渐近一个半月。 筑基中期刚突破时略显生涩的灵力,如今也逐渐变得圆融自如。 这十余日里,他抽出三次休整时段回铺试羹,将先后购入的三批厚鳞青鳍鱼的出肉量、灵草耗用与火候逐一比过。 最初草香压鲜的问题解决后,几位熟客再尝,都觉得回口比先前清爽。 两名厨子练熟了取蓉滤汤,他便核清试损与成本,在四道旧菜旁添了一块小木牌:清灵鱼蓉羹,每个开售日限六碗,每碗三十块下品灵石。 鱼羹只在他能亲自合灵收火的日子供应,试作耗用另记,正式售出的每一碗则照常入店账。 黑背斑鸠鱼的方子仍留在试作册里,余下的小样封好,等有空再试。 这日傍晚,韩铁白日送来的一卷近海巡查图正摊在星海木楼一层窗边的旧桌上,图中重点圈出的地方名为断脊堤。 此处是一条横在两片深水礁区之间的天然石梁,最窄处只有两丈左右。 一侧是急流,另一侧则是潮汐冲刷形成的深水漩涡,战后几支巡查队已经在附近发现过散落海兽留下的痕迹。 若再撞上魔道残修设伏,狭窄石梁很容易把一支队伍困死在中间。 陈平安看完地图,当天夜里便把断脊堤的大致宽度与路线带进试炼台,两丈石道在阵光中迅速成形。 两侧则化作不断旋转的深水虚影。 陈平安背上一口与药箱等重的木箱,随后开启第一场筑基中期体修傀儡试炼,两千灵能值随之扣除。 青石台另一端,一具玄铁傀儡大步冲来。 陈平安第一反应是战场上最常用的正面防守。 赤阳盾展开,傀儡重拳正中盾面,沉重撞击声震得整条石道都泛起微光,正面攻势确实被稳稳挡住。 下一刻,傀儡却借反震侧移半步,肩部沿赤阳盾边缘猛然撞过。 陈平安的身体尚能承受这一下,背后的药箱却来不及调整,木箱被撞得横飞出去,几只虚拟药瓶在石面滚出数丈。 其中两只更直接落进旁边旋涡虚影,阵光一闪,第一场试炼自动结束。 陈平安收起赤阳盾,视线落在已经破开的药箱上,在狭窄地形里,正面挡住敌人只解决了一半问题。 需要护住的药箱、伤员与同伴,也会限制自己的移动,第二场试炼很快开启,又是两千灵能值扣除,同样的傀儡迎面冲来。 陈平安这一次先动药箱,左手向前一送,药箱被一股柔力推向石壁凹陷处,两张重水缚灵符同时飞出。 水流化作一圈粘稠束缚,傀儡脚步顿时迟滞半息。 陈平安贴着石道右侧错步,赤阳盾斜着撑起,正面重拳撞在盾面,大半力道顺着倾斜角度卸向侧方。 惊涛刀同时出鞘,刀背沿傀儡肩部重重一推,前冲方向随之偏开。 陈平安已经重新站到药箱与敌人之间。 这一次,箱子还在,退路也留了出来。 第三场试炼,陈平安主动把惊涛刀设定成开场不久便受损。 第四场,则把右臂限制在只能使用六成力的状态,四场试炼共耗八千灵能值。 陈平安反复回看的,却是每一次下达撤离命令之后的前两息,石岩若在前方开路,韩铁便会习惯性向后半步护住侧翼。 后面的修士一旦跟着移动,自己原本预留的符箓路线很容易被同伴身体挡住。 陈平安退出试炼台,在木楼外摆出不同颜色的木桩,分别代表石岩、韩铁、药箱与担架队。 左边留伤员,右边留剑路,正面让出石岩出刀的位置,身后再给韩铁留够挥盾的空处。 接下来的几日,他把六个小塔室外时辰分次投入幻境室,每时辰一千五百灵能值,共换来十二个时辰的练习。 药箱与旧符的取用顺序调顺后,他便把新换的雷焰符、毒藤符也带入这些演练。 雷焰符的第一道雷纹刚引动,赤阳火便抢先撞进符胆,虚拟符纸炸成一团焦灰。 陈平安拆开符路,先以符墨中的雷砂导通外纹,等内外回路相接,再缓缓压入火力。 数十次失败后,雷光终于沿焰纹一闪而过,在靶木上凿出一道焦黑缺口。 毒藤符的问题却出在催生太快。 藤蔓刚缠上靶腿,毒性已在提前开裂的表皮间泄去,剩下的藤身一挣便断。 陈平安对照乌节藤药粉与木系符墨的配比,把毒性收在内层,外侧先织成两道韧皮,等藤蔓绞紧时再催发。 后面几轮,靶木表面才留下了成圈的蚀痕。 影杀阵和流幻阵的基础阵纹,他也在余下时段各走了一遍,记住阵旗落位与收束的先后,复杂的变化留待后续。 幻境中的熟练仍要落到实物上。 陈平安回符室,用十张纸画出两张雷焰符,又以十五张纸成了三张毒藤符。 两种各取一张试过,雷焰只击在试符石中央,毒藤则绕住石桩,避开灵田与鸡栏。 纸上成符与实际威力还算相符,余下一张雷焰符、两张毒藤符分别封好。 新田里的乌节藤才抽嫩叶,眼下练符所用的药粉仍是外购,等首批长足,再试自家种出的乌节藤。 幻境练习合计花去九千灵能值,四场试炼与幻境练习合计耗去一万七千灵能值,石碑余额也从二百零八万五千五百降到二百零六万八千五百。 次日清晨,陈平安带着改过数遍的断脊堤路线图离开住处,城东修复中的石哨旁,韩铁正带着几名修士清点兵器与绳索。 “韩师兄。” 陈平安把地图铺在石台上,指着第一处弯道。 “集合点再往后挪三十丈,先把药箱和伤员送进宽口,等后队过去,你再落盾。” 韩铁蹲下来,沿撤路比了两遍,在右侧添上一笔。 “石岩出刀喜欢往右踏半步,这里再给他留一点。” 陈平安随即把符箓落点移开,让刀路与符路各占一侧。 韩铁咧嘴。 “你小子现在连老石右脚先动都算进去了。” “多挨几次打就记住了。” 两人又把其余几名队员的站位过了一遍,最终整张地图上只留下三条清晰的撤退路线,怎么走,还要到现场看潮水与石堤情况。 陈平安把图卷重新卷起。 “先按这个准备,正式出发前再实地复核。” 韩铁点头。 事情安排妥当,陈平安随后去了镇妖司物资库。 这次领取的是维修近海支路要用的阵钉与几块备用阵石。 负责交接的执事核完数目后,动作忽然慢了些。 “陈道友,近来若要出城,最好和熟人同行。” 陈平安抬眼。 “城外还有问题?” 执事压低声音。 “昨天北门附近又抓了两个血煞教余孽,这群人眼下最想查的,就是当日究竟是谁激活求援信物,把那位苏前辈引到东海。第七小队最近也有人被偷偷打听过。” 陈平安神色没变。 “打听到什么程度?” “路线,出城时辰,队里哪些人与你熟。” 执事把阵石推过去。 “城里现在乱得很,有人拿灵石问话,总有人会动心。” 陈平安接过东西。 “多谢提醒。” 离开仓库,他把原计划独自前去验路的安排直接划掉。 断脊堤这趟,要么与韩铁等人同行,要么暂缓。 随后,陈平安又去了一趟苏瑶此前留下的接讯处,得到的答复很简单。 苏瑶本尊最近一直往返于血谷、极北海沟与几处古老封禁之间,除了牵涉大范围危机的急讯,其余消息只能先行留存。 陈平安记下接讯方式,告辞离开。 当晚,星海木楼三层,那只封存最后一枚改良破障丹的玉盒重新摆到案前。 陈平安打开盒盖,丹药静静躺在其中,同炉两枚成丹,一枚已经被刘长老服下,这是最后一枚。 陈平安将最近十余日的修炼记录铺在丹盒旁,筑基中期已经稳住,气海运转顺畅,此前战斗留下的轻伤也经过数次复查。 日常养脉药准备充足,灵膳、灵泉、岁月静室、闭关时间,能提前准备的条件基本已经齐全。 需要权衡的,只有值不值得现在承担那份风险。 若按正常速度修炼,从筑基中期一路积累到可以叩击后期关口。 即便有小塔时间优势,仍然需要相当长一段温养,破障丹则会直接以猛烈药力补过这段积累。 速度极快,经脉承受的压力同样巨大,刘长老手臂上至今还残留的伤脉,就是最清楚的提醒。 陈平安把玉盒重新合上,随后开始处理闭关前的事务。 原本需要自己连续主持阵盘的委托,全部向后移。 后山送药交给岳承山与姜澜羽按既定方案进行,平安灵膳铺暂由掌柜照管,四道旧菜照常供应。 尚需他亲手合灵的鱼羹先收起小牌,第七小队若有普通阵件需要辨认,等他出关再说。 最后,陈平安给刘长老留下一道传讯,只说自己中期境界已经稳定,近日准备闭关继续磨合灵力。 一切安排完成,玉盒才再次打开。 陈平安看着里面那枚丹药,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若这一关顺利过去,他真实修为便是筑基后期,在外人眼里,陈平安依然只会保持筑基中期。 血煞教余孽,海龙族,宗门旧案,还有苏瑶提到的古老诅咒。 这些事情都提醒着他,明面上的实力可以让别人看到一层。 但自己手里,最好再藏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