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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杨门女将·天门阵——满门忠烈,血战金沙滩

梁红玉的鼓声还在江面上飘着。很轻,很远,像心跳。小青蹲在钱彬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破鼓。鼓皮破了,敲不响了,但那一声“咚”还在它耳朵里响。它叫了一声,不是脆,是沉。

妈祖提着灯走在前面,火苗跳了一下。梁红玉的墓在身后远了。雷震跟在队伍最后面,不远不近,暗紫色的纹路已经褪了大半,露出苍白的、很久没见过光的皮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

前方的光不是赤金色的,是杏黄色的,像秋天的银杏叶。光里面有一座府邸,府门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杨府”。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槛很高,跨过去要抬腿。府门开着,但没有人进出。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槐树下放着一把太师椅,紫檀木的,很沉。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满头白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她穿着深褐色的褂子,领口扣得紧紧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黄花梨的,被她摸了几十年,摸出了一层包浆。她的眼睛闭着,不是睡觉,是在等人。等了几十年了。

她是佘太君。杨家的老祖母。

院子里还有别的女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晒被子,有的在择菜,有的在哄孩子。她们穿的不是诰命夫人的礼服,是粗布衣裳。杨家没有诰命夫人了——诰命都成了寡妇。她们是杨家的媳妇:大郎的妻子张金定,二郎的妻子李翠萍,三郎的妻子朱月梅,四郎的妻子林素梅,五郎的妻子马赛英,六郎的妻子柴郡主,七郎的妻子杜金娥。还有杨八妹,杨九妹,还有杨排风。她们不叫“夫人”,叫“嫂子”。一个叫,全应。

钱彬站在府门口,没有进去。小青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狮子的爪子上,叫了一声。

“佘太君。”钱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槐树下的老太太没有睁眼。她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是谁?”

“路过的人。”

佘太君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睁眼。“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天波府,不是路过的地方。”

“专门来看您的。”钱彬说。

佘太君的眼睛睁开了。浑浊,但很亮。她看着钱彬,看了很久,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目光不像老人,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看到了妈祖手里的灯,灯芯跳着,火苗不大,但很稳。她看到了雷震,那个站在府门外阴影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像刚大病了一场。她又把目光收回来,看钱彬。

“你是大夫?”

“我是大夫。还在学。”

佘太君点了点头。她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杨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金沙滩一战,杨业撞碑,七郎八虎死伤大半。六郎杨延昭守边关,病死在任上。杨宗保战死。杨文广也死了。杨家的男人,几乎没了。”

佘太君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拐杖上轻轻摸着。“没了。都死了。我生了八个儿子,死了七个。死得最惨的是七郎,万箭穿心。死得最不值的是大郎,替宋太宗死的,穿了皇上的衣裳,替皇上挨的箭。四郎流落番邦,娶了辽国的公主,后来回来了,回来了又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没有抖。“我没有哭。我是杨家的主母。我不能哭。哭了,杨家的媳妇就散了。”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风吹着她的白发。院子里那些女人——擦刀的,晒被子的,择菜的——都停下来,看着她。佘太君站在那里,面朝北方。北方是边关。杨家的男人都死在那里。

“我不恨朝廷。杨家将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皇上负了杨家,杨家不负皇上。”

妈祖提着灯走进院子。灯挂在槐树枝上,火苗跳着,照在那些女人的脸上。她们的脸不年轻了。张金定的眼角有了皱纹,李翠萍的鬓角白了,朱月梅的手上全是茧。柴郡主的眼睛红过很多次,已经不会再红了。杜金娥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表情在七郎死的那天就没了。

“你在看什么?”妈祖问。

钱彬说:“在看一家人。”

一、穆桂英——不是嫁进来的媳妇,是打进来的

穆桂英不是嫁进来的。她是打进来的。

那天杨宗保去穆柯寨取降龙木,被穆桂英拦在山门口。她穿着红衣裳,骑着白马,手里提着一杆银枪。杨宗保没见过这种女人,没梳头,没涂粉,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一别,脸被山风吹得黑红。他问她叫什么。她说:“穆桂英。”杨宗保说:“我是杨家的人。”穆桂英说:“我不管你是谁。降龙木是我的。想要,打赢我。”

杨宗保没有打赢她。打了一次,输了。打了两次,输了。打了三次,还是输了。第三次从马上摔下来,穆桂英没有刺他,枪尖停在他喉咙前三寸的地方,稳稳的,不抖。“服不服?”杨宗保说:“不服。”穆桂英笑了。“那你明天再来。”

杨宗保每天都来。打着打着,不打了。坐在山上聊天。杨宗保说杨家的男人怎样怎样。穆桂英说穆柯寨怎样怎样。聊到太阳下山,谁也不提走。后来杨宗保回去禀报父亲杨延昭,说降龙木的事。杨延昭问:“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杨宗保说:“遇到了一个女子。”杨延昭看着他。“你动心了?”杨宗保没答话。

杨延昭沉默了很久。“把她娶回来。”

不是他开明,是杨家太缺人了。男丁死的死,散的散,能打仗的没几个了。穆桂英嫁进杨家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她自己骑着马来的。穿着红嫁衣,背后背着一杆枪。看热闹的人说:“新娘子带枪做什么?”穆桂英说:“防身。”没人敢笑了。

嫁进杨家的头一个月,她和嫂子们相处不来。不是吵架,是不说话。嫂子们聚在一起做针线,她不会。嫂子们聊家常,她插不上嘴。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擦枪。柴郡主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她旁边。“喝汤。”穆桂英说:“谢谢。”柴郡主没走,站在旁边看她擦枪。“你这枪,杀了多少人?”穆桂英想了想。“没数过。”柴郡主说:“我丈夫也这么说。”穆桂英抬头看她。柴郡主笑了笑,走了。那碗汤穆桂英喝了,从此她不再一个人坐着。

有一次朝廷派人来宣旨,要杨家出兵。佘太君带着全家接旨,穆桂英跪在最后面。宣旨的太监念完了,走了。嫂子们起来,各忙各的。穆桂英还跪着。佘太君说:“起来。”穆桂英说:“太君,我是山大王。朝廷认我吗?”佘太君看着她,看了很久。“我认你。杨家认你。朝廷认不认,不重要。”

从那以后,穆桂英死心塌地在杨家待了下来。

二、烧火丫头杨排风

杨排风不是杨家媳妇,是烧火丫头。她从记事起就在天波府,没人记得她是怎么来的。佘太君说:“留下来烧火吧。”她就留下来烧火。烧了十几年,火候掌握得比谁都好。饭不糊,菜不焦,锅巴金灿灿的。

她的兵器是一根烧火棍。铁的,被她烧了几十年,棍头烧红了,淬过无数次水,淬成了黑色。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炭,但她不怕烫,手上全是茧。第一次上战场,不是故意的。辽兵攻到京城附近,六郎杨延昭在边关回不来,朝廷派不出兵。佘太君让杨家的女人上。杨排风说:“太君,我也去。”佘太君看了她一眼。“你会打仗?”杨排风说:“不会。但我有力气。”

佘太君想了很久,说:“去吧。”

杨排风穿着灶房的衣裳,系着围裙,拿着那根烧火棍,跟着杨家的女将上了战场。她不会刀法,不会枪法,不会箭法,但她会抡。那根烧火棍抡起来,呼呼生风。辽兵没见过这种兵器,愣住了。她一棍扫过去,一个辽兵的腿断了。又一棍,另一个辽兵的马腿断了。她打了第一仗,杀了三个辽兵。

回来以后,佘太君说:“排风,从今天起,你不用烧火了。”

杨排风说:“太君,那谁来烧火?”佘太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杨排风继续烧火。白天烧火,晚上练棍。她有天赋,棍法一日千里。穆桂英跟她比试,打了三十回合没分出胜负。穆桂英说:“你天生是将军的料。”杨排风说:“我不是将军。我是烧火丫头。”穆桂英说:“将军不将军,看的是本事,不是名分。”

杨排风想了想。“那我就是烧火将军。”穆桂英笑了。那是穆桂英嫁进杨家后笑得最真的一次。

三、嫂子们的日常

张金定做大郎的妻子,做了一辈子。大郎死了以后,她每天早晨起来给大郎上香,上完香去院子里练刀。刀是大郎的,很重,她单手舞不动,双手握。练完了刀,去灶房帮杨排风烧火。杨排风说:“嫂子,你不用来。”张金定说:“闲着也是闲着。”

李翠萍是二郎的妻子。二郎死了以后,她学会了酿酒。酿的是闷倒驴,烈酒,喝一口烧嗓子。韩世忠喝过她的酒,说“好酒”。李翠萍说:“好酒就多喝。”韩世忠喝了两碗,醉倒了。柴郡主说:“你把他灌醉了。”李翠萍说:“杨家不醉不休。”

朱月梅是三郎的妻子。三郎被铁骑踏过,尸骨无存,她连个坟头都没有。朱月梅每年清明去金沙滩,在沙地上插三根香,烧一摞纸。香烧完了,纸烧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土。“回家。”她对自己说。

林素梅是四郎的妻子。四郎流落番邦,娶了辽国的公主。后来四郎回来了,林素梅把他关在门外,没让他进来。“你还回来做什么?”四郎在门外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林素梅开门,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