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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司马迁·史家绝唱

从苏武的星到司马迁的星,光壁的颜色又变了。苏武的是银白色,司马迁的是深褐色。不是泥土的褐,是墨的褐。藤原海的手指按上去,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灵力,是粗糙、干涩、像陈年的纸张一样的东西。不是真的纸张,是他的感知被光壁欺骗了。这层光壁的能量密度不高,但质地极细,细到灵力渗进去就被吸收了,像墨渗进宣纸。

藤原海的探测仪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能量密度是苏武那颗星的一半,但吸收率是百分之百。不是防御,是吞噬。这层光壁在“吃”灵力,不是攻击,是它在饿。一个人的执念饿了几千年,见什么吃什么。

藤原海把探测仪收起来,回头看了钱彬一眼。钱彬走过来,伸手按在光壁上。木系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翠绿色的光芒顺着光壁的表面蔓延,没有渗进去,也没有被弹回来。灵力在墨色表面滑过,像水倒在宣纸上,被吸干了。不是被吸收,是被吞噬。这层光壁在“喝”他的灵力。

钱彬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木系灵力对付不了这种执念——不是灵力不够强,是属性不对。木能克土,能克金,但克不了这种“墨”。这不是自然的墨,是文字凝成的墨。一个人写了几千年的字,把灵魂都写进了墨里。墨比任何东西都饿。

“我来。”荆无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上前,把手按在光壁上。灰白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是渗透。他的“腐朽蔓延”能腐蚀的不只是肉体,还有文字。但这一次,他的灵力渗不进去。墨太浓了,浓到他的死气还没触到墙的里层,就被墨吸收了。

荆无影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行,是慢。他的灵力在墨面上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像针扎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能进去。”荆无影的声音很平淡,“但需要时间。”

“多久?”钱彬问。

荆无影想了想。“两炷香。”

钱彬点头。他转身看着其他人。“休息。两炷香之后进去。”

苏若谷蹲在光壁旁边,手指按着墨色的表面。翠绿色的灵力顺着指尖往下探,触到了墨面深处的东西——不是骨头,是竹简。很多竹简。它们叠在一起,被墨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竹,哪些是墨。竹简上的字还在,但被墨盖住了,看不清。

苏若谷的手指缩了回来。他的脸色有些白,但他的声音很稳。

“下面埋着竹简。很多。《史记》的原稿。司马迁写完,把它们埋在藏书楼的地底下。怕被烧掉。”

闻不语蹲在苏若谷旁边,手指按着墨面。万物谛听在捕捉墨层深处的声音。他听到了——不是哭声,不是喊声,是笔尖划过竹简的声音。沙,沙,沙。很轻,很细,像蚕吃桑叶。那是司马迁在写字。他写了几千年了。

闻不语的手语比划。宁采臣翻译:“他在写。在墨的另一边。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只知道,不能停。”

宁采臣站在光壁前面,浩然正气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他的正气在触碰墨面的时候,没有被吸收,也没有被反弹。正气和墨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共鸣——不是认同,是理解。司马迁的墨里写的是人,不是神。宁采臣的理解渗进去了。

宁采臣把手按在墨面上。他的正气顺着墨的纹理往里渗,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墨没有拒绝他。墨知道,他不会烧它。

商离站在光壁旁边,匕首倒握在手里,刀刃贴着前臂。她的目光穿透了墨面,不是用眼睛,是用直觉。她感觉到了——墨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站着。不是司马迁,是雷震。他的情绪余波在这里,比在苏武那里更浓。不是因为他对司马迁更感兴趣,是因为司马迁的执念更接近他的——存在。雷震也想被人记住,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事。

田七郎站在商离旁边,猎刀没有拔,但他的拇指按在刀柄的卡扣上。他没有在看司马迁,他在看墨。墨的另一边,有一个人在看着他。不是恶意的,是审视。田七郎的拇指从刀柄的卡扣上移开了。

两炷香后,荆无影的灵力在墨面上开出了一个口子。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口子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不是啃,是腐蚀。他的灵力把墨溶掉了一小块。

钱彬第一个走进去。

藏书楼。不是他想象的那种金碧辉煌的楼阁,是暗的。没有窗户,只有门。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很弱,像快要灭的灯。楼里堆满了竹简,从地面堆到屋顶,一排一排的,像城墙。竹简的颜色是深褐色的,不是竹子的本色,是被墨浸透的。墨渗进了竹子的纹理里,洗不掉了。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不是新墨的香,是陈墨的香。墨放了太多年,香变成了苦。苦味在空气中飘着,像雾。

司马迁坐在竹简堆中间。他的面前是一张木案,木案很旧,边角磨圆了,表面有一层黑亮的包浆,不是漆,是他的衣袖磨出来的。他的手放在案上,手里握着笔。笔是竹杆的,笔头是狼毫的,已经秃了,秃到几乎写不出字。但他还在写。写一下,蘸一下墨,写一下,蘸一下墨。墨是黑的,不是松烟墨,是漆墨。他把漆树汁和松烟混在一起,熬了三天三夜,熬成了这碗墨。墨很稠,很黑,黑到能照见人的脸。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染的,是白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像刀削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手没有停。他的手在写字,写的是《史记》。他已经写了几千年了,还没有写完。

钱彬没有走过去。他在等。等司马迁睁开眼睛。等他自己说。

司马迁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手也没有停。他的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沙,沙,沙。像蚕吃桑叶。

“你是谁?”司马迁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的嘴唇在动,但他的手没有停。

“路过的人。”钱彬说。

司马迁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写。

“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藏书楼。不是路过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专门来看您的。”钱彬说。

司马迁的手又顿了一下。这一次,他放下了笔。笔搁在笔架上,笔架的木头被笔杆磨出了一个凹坑。他闭上眼睛,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来看我?”司马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我有什么好看的。”

钱彬没有回答。他在等司马迁自己说。

司马迁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不是白内障,是哭太多了。几千年的眼泪,把眼球表面的那层膜哭坏了。但他的瞳孔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水,还在动。

“你读过我的书吗?”司马迁问。

他问的不是钱彬,是竹简。他问了几千年了。

钱彬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么回答。说“读过”太轻了,说“没读过”太重了。他读过。《史记》。不是全部,是选段。在金陵学宫的时候,文渊给他们上过课。《项羽本纪》《高祖本纪》《李将军列传》。他记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记得“力拔山兮气盖世”,记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但他读的是印刷本,不是竹简。他没有摸过司马迁的笔迹,没有闻过司马迁的墨香。

“读过。”钱彬说,“不是全部。是选段。后世的读书人,都读您的《史记》。”

司马迁的睫毛颤了一下。“选段?”

“《项羽本纪》《高祖本纪》《李将军列传》《屈原贾生列传》。还有《太史公自序》。”

司马迁沉默了很久。

“他们读得懂吗?”

“有的懂,有的不懂。但都在读。”钱彬说,“您的字,刻在了中国人的骨头里。‘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每个读过书的人,都会背。”

司马迁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水,是血。很淡的、像快褪色的墨一样的血。从眼眶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

宁采臣从竹简堆中走出来,站在司马迁面前。他的浩然正气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光膜很薄,但在昏暗的藏书楼中格外显眼。

“司马迁先生。”他拱手行礼,“学生宁采臣。”

司马迁看着他。“你是读书人?”

“是。”

“读了什么书?”

“《诗经》《尚书》《周易》《礼记》《春秋》。还有您的《史记》。全文。”

司马迁的眉毛动了一下。“全文?”

“全文。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每一个字都读过。”

司马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不是血,是水。清的,透的,像露珠。

“那你告诉我,我写的那些,是真的吗?”

宁采臣想了想。“是真的。您写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您查过的竹简,您问过的人,您走过的路。都是真的。”

司马迁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了。

“那就好。”司马迁说,“那就好。”

苏若谷蹲在竹简堆旁边,手指插进竹简的缝隙里。翠绿色的灵力顺着指尖往下探,探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是骨头,是芸草。很多芸草。它们被夹在竹简里,干了,碎了,变成了粉末。芸草的粉末和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墨,哪些是草。

苏若谷把手指从竹简缝里拔出来,指缝间夹着一粒很小的、黑色的、像芝麻一样的东西。不是种子,是芸草的碎片。他把碎片放进一个密封袋里,贴上标签——“藏书楼·芸草·司马迁防蠹”。

荆无影从竹简堆中走出来,站在司马迁身后。他的目光盯着司马迁的手,不是在看手,是在看手里握过的东西。他的“腐朽蔓延”在感知这片空间的“病”——不是空间的病,是执念的病。一个人写了五十多万字,怕没人看,怕被烧掉,怕被忘记。他的怕凝成了暗紫色的颗粒,嵌在竹简的缝隙里,像霉斑。

荆无影蹲下来,把手按在竹简上。灰白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渗进竹简的缝隙里。不是腐蚀,是“喂”。他的灵力里带着死气,死气和恐惧是同源的。那些暗紫色的颗粒吸收了他的死气,膨胀了一瞬,然后碎了。竹简的颜色淡了一些。

叶知秋蹲在荆无影旁边,菌群网络已经扩散到了整座藏书楼。他的“信息孢子”附着在每一卷竹简上,在记录它们的“记忆”——不是司马迁的记忆,是竹简的记忆。它记得司马迁写每一个字的样子,记得他写“人固有一死”的时候手在抖,记得他写“究天人之际”的时候笔停了很久。

叶知秋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那段信息在他的脑海中播放。很模糊,但他看到了。司马迁写《报任安书》的时候,哭了。眼泪滴在竹简上,墨晕开了。他没有重写,他留着。那是他写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