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满是神兽尸骸的空地后,五人继续向东。
森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脚下的落叶厚得像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踝。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树叶间叫,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跟着他们。
“还有多远?”李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三十里。”钱彬盯着监测仪,“但路不好走,可能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李煜的脸垮了,“那不是要走到天黑?”
“天黑之前能到。”周景山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坤元杖点在落叶上,杖尖泛着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像是在听地下的声音,“囚牛的音乐谷在森林深处,地势低洼,有河流经过。到了那里,视野会开阔些。”
赵真真把毛衣领口往上拢了拢,挡住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
“你的吊坠也感觉到了?”赵真真问。
“嗯。”李煜皱着眉头,“从刚才开始就有点烫。不是那种战斗时的烫,是……怎么说呢,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火系灵物对声音有反应?”钱彬推了推眼镜,“不科学。”
“你天天跟神兽打交道,还谈科学?”李煜翻了个白眼。
“神兽也是科学。”钱彬面无表情,“只是我们的科学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树冠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猛地照下来。赵真真眯起眼睛,等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一条河。
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敲鼓。河岸两边长满了芦苇,芦苇很高,比人还高,白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河面上飘着雾气,雾气是淡金色的,不是混沌之气的灰白,而是温暖的、带着光芒的金色。但雾气中混杂着一种刺耳的、低沉的嗡鸣——不是自然的声音,是机械的噪音。
“这是什么?”李煜伸手去摸雾气。
“灵气。”孙清婉说,“水里的灵气蒸发了,凝结成雾。但雾里有别的东西。”她的水球飘到了雾气中,旋转着,蓝白色的光芒照出了雾气深处暗紫色的光点,像血管,像蛛网,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河面上。
周景山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有一股微弱的震动从水下传来——不是水流,是机械的震动。他闭上眼睛,坤元杖点在水中,土黄色的光芒顺着水流向下游蔓延。
“三处。”他睁开眼,“一个在瀑布后面,两个在河底。声音的频率很高,人耳听不到,但神兽能听到。时间长了,神兽会发疯。”
孙清婉取下丝带,预知之眼亮起。银白色的瞳孔盯着河对岸,穿透了金色的雾气。
“河对岸有神兽。”她说,“它在发抖。被噪音折磨了至少三个月。”
赵真真摘下头发上的金色发卡。金羽弓在她手中膨胀、拉伸、变形。弓臂拉长到两米,弓身中央的金色圆环旋转起来,边缘的锯齿发出刺耳的嗡鸣。
陨金飞轮。第四形态。
“金羽·贯日!”
飞轮旋转着飞出,划破雾气,精准地射入瀑布中央。一声闷响,水花炸开,金色的光芒从瀑布后面透出来。第一个装置碎了。飞轮在空中拐了个弯,一头扎进河底,炸开一团水花,又冲出水面,扎进另一处。三声闷响,三个暗紫色的光点熄灭了。
瀑布恢复了平静。水声依旧哗哗的,但没有了那种刺耳的、让人心烦的噪音。
雾气开始变淡。淡金色的灵气重新占了上风,那股甜腥的、令人不安的气息被冲散了。芦苇丛中,传来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呼吸。
不是人的呼吸。
赵真真转头。河对岸,芦苇丛中,一头神兽站了起来。
它不大,像一头鹿,但比鹿大一圈。浑身覆盖着淡金色的短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它长得很奇怪——头上有一只角,不是鹿角,是牛角,很短,像刚发芽的树枝。它的脸不是鹿的脸,是羊的脸,但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像两颗星星。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放松了。它的耳朵在流血,暗紫色的污血顺着耳廓往下淌,滴在芦苇叶上。
囚牛。
周景山走上前几步,坤元杖点在河岸的泥土里。
“《周易》有载,‘龙生九子,囚牛为长。’”周景山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得很远,“囚牛,龙与水牛所生,好音乐。后世常将其刻于琴头,故琴头有‘囚牛纹’。”他顿了顿,“但它不好杀,不好斗,只喜欢听音乐。”
“喜欢听音乐?”李煜看着那头浑身发抖的神兽,“那它现在听到的是什么音乐?金属摇滚?”
“噪音。”孙清婉说,“贪婪使徒在河底放了噪音装置,频率很高,人耳听不到,但囚牛能听到。它已经被折磨了三个月了。”
囚牛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五人。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嗅了嗅空气,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叫声。不是音乐,是痛苦的呻吟。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粗糙、刺耳,但赵真真听出来了——那是在说“谢谢”。
它不认识“谢谢”这个词,但它想表达那个意思。
“它在说谢谢。”孙清婉说。
囚牛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脚边的芦苇。芦苇下面是几株发光的草——叶片是银白色的,叶脉是翠绿色的,在淡金色的雾气中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它用嘴叼起一株,放在赵真真脚边。然后又叼起一株,放在钱彬脚边。一株一株,一共叼了九株。
清心草。
“清心草。”周景山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株,“可以入药,能安神。用在精神病治疗上,效果比现代药物好十倍。”
钱彬蹲下来,用监测仪扫描清心草。屏幕上的波形图很平稳,没有暗紫色的杂波。
“能量频谱很纯净。”他说,“没有被污染。可以带回去种植。”
赵真真把清心草小心地装进密封袋里。九株,每一株的根都完整,叶片没有破损。
囚牛退后几步,看了五人一眼。然后它转身,摇摇晃晃地朝芦苇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它在说,它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养伤。”孙清婉说,“它不会再被抓住了。”
“等等。”赵真真叫住它。
囚牛停下来,回头。
赵真真从背包里掏出几颗回魂果,放在地上。
“这个果子能安神。”她说,“你吃了会好受一些。”
囚牛看着那些果子,没有动。它歪着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犹豫。
赵真真又退了几步。
囚牛等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叼起一颗果子,吞了。又叼起一颗,吞了。吃了三颗后,它用头蹭了蹭赵真真的手,然后转身走进芦苇深处,不见了。
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赵真真站在那里,看着囚牛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它的耳朵……”她轻声说。
“会好的。”孙清婉说,“水告诉我的。它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在瀑布后面。那里没有噪音,它的耳朵会慢慢愈合。”
“那它还会弹琴吗?”
“它本来就不会弹琴。”周景山说,“它只会听。听了几千年了。它听过的音乐,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李煜蹲在河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
“那我们算是完成任务了?”他问。
“第一个。”钱彬把密封袋装进背包,“还有八个。”
话音刚落,河对岸的芦苇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芦苇里穿行。
五人的手同时按在了武器上。
芦苇丛裂开一道缝,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影。
不是神兽。是人。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胡须很长,垂到胸口。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刻满了符文。他的眼睛是翠绿色的,不是人类的颜色,是狐狸的颜色。
“婴宁的族人?”赵真真认出了那双眼睛。
老人走到河边,停下来,看着五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赵真真身上。
“金系传承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申国公主的后人。”
“你是……”赵真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涂山氏,涂山明。”老人用木杖点了点地面,“青丘狐族,涂山一脉的族长。”
“狐族?”李煜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苏妲己的狐族?”
涂山明看了他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
“苏妲己是青丘狐族,但不是涂山氏。”他说,“她是有苏氏的。青丘狐族有四大家族——青丘、涂山、有苏、纯狐。我们不是同一支。”
“原来如此。”钱彬推了推眼镜,“《吕氏春秋》有载,‘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涂山氏是大禹的妻子。”
涂山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读过书。”
“读过一点。”
涂山明点了点头,走到赵真真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但掌心有一团青色的光在跳动。
“囚牛的清心草,你们已经拿到了。”他说,“但龙之九子的祝福,不只是找到它们就够了。”
“还要什么?”赵真真问。
涂山明没有回答。他转身,朝芦苇深处走去。
“跟我来。”
五人跟着涂山明,穿过芦苇丛,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来到一个小山丘上。
山丘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是木头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亭子的柱子上刻满了字——不是汉字,是更古老的文字,像鸟的脚印,像树的枝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