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庙很旧,墙塌了,门倒了,屋顶漏了。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白惨惨的,照在残破的城隍像上。城隍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嘴角的弧度还在,像是在笑。
庙里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曀。它化了人形。它的皮肤像是多年不见阳光的地下河石,青白中透着冷。它的眼睛是两团暗红的炭火,在眼眶深处一明一灭。它的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被岁月和血肉染黄的尖牙。它坐在庙里,养伤。它的身边坐着七个人——贪婪、色欲、暴食、懒惰、愤怒、嫉妒、傲慢。它们也在养伤。被孙悟空的棒子打伤的,被赵真真的五样东西照伤的,伤得很重,动不了。
但曀快醒了。
赵真真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破庙。铜钱在口袋里发烫,不是温的,是烫的。她的手按在发卡上,发卡是温的,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
“曀在里面。”燕七的声音很轻,“七使徒也在里面。它们伤得很重,动不了。但曀快醒了。它醒了,就会来。它来了,就要打。”
“那就打。”李煜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吊坠亮了,暗红色的光芒从指缝里透出来。
“打。”钱彬转了转手腕上的手串,九颗翠绿的珠子亮了。
“打。”赵真真把发卡从头发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发卡亮了,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
婴宁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小翠把镜子从怀里掏出来,镜面亮了,能照见人的脸。娇娜把竹叶从袖子里取出来,竹叶是绿的,很亮,像翡翠。皇甫嵩站在她们身后,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亮,像竹子上的露水,像竹叶上的光。
花姑子把花籽从布袋里倒出来,花籽是黑的,很小,像米粒。但贴着她掌心的时候,慢慢变热了。阿英从她肩膀上飞起来,落在她头顶。她的翅膀很大,很白,像云,像雪。她的眼睛很亮,像鹰,像星星。
田七郎拔出猎刀。沈巍的指尖亮起幽蓝色的光。商三官的刀出了鞘。慕容皎的剑出了鞘。辛十四娘的袖子很长,在风中飘,像两片云。柳望舒的木尺握在手里,很旧,边角磨得圆溜溜的。曾友于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是黑的,湿的,像刚下过雨。卫铮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沓纸,纸很厚,被攥得皱巴巴的。席方平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钉子,钉子上刻着三十六个名字。乔生和连城站在最后面,手牵着手。他们的手很暖,贴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人的体温。
宋焘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判官笔。笔杆是竹子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笔头是狼毫的,已经秃了,但还能写字。陆判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生死簿。簿子很厚,边角磨得发亮。
“走。”宋焘说。
他走进城隍庙。所有人跟着他走进城隍庙。
曀睁开眼睛。那两团暗红的炭火猛地燃烧起来,像被泼了油。它看着宋焘,看着陆判,看着赵真真,看着所有人。它笑了。那笑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沉闷,潮湿,带着腐土的气息。
“你们来了。”
“来了。”宋焘说,“来审你。”
“审我?”曀的笑声更大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你审不了我。我是曀。浊世之魇。人间失德欲望的化身。人心里的脏。人心不净,我不灭。人心不净,我活着。人心不净,我赢了。”
“你输了。”宋焘举起判官笔,“你脏了那么久,够了。该净了。”
曀的笑容收了一瞬。它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然后它站起来,身边的七使徒也站起来。贪婪、色欲、暴食、懒惰、愤怒、嫉妒、傲慢。七种颜色,七种原罪。
“杀了他们。”曀说。
七使徒动了。
贪婪第一个冲上来。它的身体像一座山,黑得像墨,嘴大得像裂开的深渊。它朝赵真真扑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
赵真真抬手摸向头发——发卡猛地亮起,金色的光芒涌出,在她手中凝聚成金羽弓。她没有拉弓。她把弓身插进地面,一脚踩住弓身下端,双手拉弦——弓弦拉到极限,金光在弦上凝聚,不是普通的箭,是手臂粗的、凝实到近乎实质的光矢。
“金羽·裂地!”
光矢离弦,带着呼啸声射向贪婪的胸口!贪婪被光矢贯穿,胸口炸开一个碗大的洞!黑色的血喷涌而出,它踉跄后退。
“漂亮!”李煜喊。
但贪婪的伤口在迅速愈合。黑色的雾气涌过来,填补了那个洞。它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金属。
“你杀不了我。我是贪婪。你砍了手,手会长。砍了脚,脚会长。砍了头,头也会长。你杀不了我。”
赵真真咬紧牙关。她的灵力在刚才那一箭里消耗了大半。
“我来!”卫铮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的手里攥着那沓纸,纸上写满了名字。他走到贪婪面前,把纸举起来。“你认识这些人吗?”
贪婪看着那些名字。刘文清,赵德言,钱明远,孙文正,李德厚,周文彬。还有三十一个,在地方。知府,知县,巡抚,道台。都是贪官。都是它的人。
贪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它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它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被抓了。银子被收了。官被罢了。人被杀了。你的银子,没了。你的人,没了。你的贪,也没了。你输了。”
贪婪的脸扭曲了。不是变白,是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五官挤在一起,又慢慢松开。它的颜色越来越淡,形状越来越散。但它没有散。它是本体。它比分身强一百倍。它稳住了。它怒吼一声,重新凝聚起来,朝卫铮扑过去。
“我来。”婴宁从人群里走出来。她站在贪婪面前,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贪婪的冲势猛地一滞。它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它又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你的笑……”
“我的笑,是净的。你脏了那么久,该净了。”
贪婪怒吼一声,再次扑上来。赵真真把金羽弓收回发卡,抬手摸向头发——发卡再次亮起,金色的光芒涌出,在她手中化作两把金色弯刀。碎月双刃,在手。
“碎月·双轮!”
她冲上去,双刃旋转如轮,切割一切。贪婪的手断了,脚断了,头也断了。但手又长出来了,脚又长出来了,头也长出来了。它笑了。
“你杀不了我。我是贪婪。你砍了手,手会长。砍了脚,脚会长。砍了头,头也会长。你杀不了我。”
“我来。”小翠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把镜子举起来,对着贪婪。镜子里,贪婪的脸变了。不是脸,是雾。灰蒙蒙的雾,像阴间,像黄泉路,像没有尽头的地方。
贪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体开始发抖。它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然后它惨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跑了。不是散了,是跑了。它跑进曀的身体里,不见了。
色欲第二个冲上来。它很小,很白,很美。它的脸美得不像真的,眼睛美得像星星,嘴唇美得像花瓣。它朝婴宁扑过来,每一步都很轻,像风,像水,像梦。
“婴宁!”赵真真喊。
婴宁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色欲扑过来。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她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色欲的手停住了。离她的喉咙只有一寸。它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发颤,像是被冻住了。它的睫毛急速地扇动,嘴唇哆嗦着,整张脸上那种精雕细琢的美像瓷器一样裂开了细纹。
“你……你怎么……”
“我的笑。”婴宁说,“你怕我的笑。你怕笑,怕光,怕暖。你怕的东西,太多了。你怕冷,怕热,怕饿,怕渴。怕累,怕烦,怕死。你什么都怕。你怕,你就输了。”
色欲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塌了下去。它没有惨叫,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琴弦断裂的声响,然后散了。化作一道粉烟,跑进曀的身体里,不见了。
暴食第三个冲上来。它很大,很胖,嘴很大,肚子很大。它朝花姑子扑过来,想吃掉她手里的花籽。
阿英从花姑子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暴食的头上,用爪子抓它的眼睛。暴食甩了甩头,阿英飞起来,又落下去,又抓。暴食烦了,张开嘴,朝阿英咬过去。阿英飞高了,暴食咬不到。它又低下头,继续朝花姑子扑过去。
花姑子没有躲。她把花籽洒在地上。花籽落在土里,发芽了,长根了,长茎了,长叶了。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在地上,开在暴食脚下。花根扎进土里,花茎缠住暴食的脚,花叶包住暴食的嘴。暴食动不了,叫不出,吃不了。它趴在地上,像一座崩塌的肉山。
“你吃不了我。”花姑子说,“我是种花的。花是我的朋友。你吃了我的朋友。你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