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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考城隍·廉之印(下)

城隍站在门口,看着嫉妒使徒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他的脸还是白的,但不再抖了。他转过身,走回大殿里。赵真真跟进去。

大殿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火苗是绿色的,照在墙上的壁画上,影影绰绰的。城隍坐在堂上,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手里拿着惊堂木。他的脸还是很白,但不再是纸白,是那种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来的白。

宋焘站在堂下。他的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但他站着。他的背是直的。他的手里攥着那支笔,笔杆是竹子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笔头是狼毫的,已经秃了,但还能看到墨渍。

“宋焘。”城隍的声音在抖,“你状告何人?”

“状告范文程。抄袭他人文章,贿赂考官,窃取功名。”宋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证据呢?”

宋焘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上去。纸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一篇是林远图的原文,一篇是范文程的抄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城隍接过纸,手在抖。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更白了,像纸,像灰。

“这……这是……”

“这是范文程抄袭的证据。我存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每天看一遍。看一遍,记一遍。记一遍,写一遍。写一遍,藏一遍。藏了三十年,藏了三百六十五遍。每一遍,都一样。他的字,是抄的。他的文,是偷的。他的功名,是买来的。他的官,是骗来的。”

城隍的手不抖了。他把纸放在桌上,看着宋焘。

“范文程是翰林院的编修。朝廷的命官。你一个穷秀才,告他?”

“告。”

“你告了他,你的命就没了。”

“我的命,早就没了。我死了三百六十五年了。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命没了。但我的笔还在。我的文章还在。我的字还在。它们会替我告。告到范文程死了,告到城隍死了,告到郡司死了。告到天下没有冤枉。”

城隍没有说话。他坐在堂上,看着宋焘。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声音很响,像雷,像鼓,像一个人的心跳。

“范文程,抄袭他人文章,贿赂考官,窃取功名。按律,当革去功名,永不录用。”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范文程,勾结嫉妒使徒,陷害林远图,逼其投河自尽。按律,当入畜生道,三世为牛,一世为马,不得为人。”

他停下来,看着宋焘。“你满意吗?”

“不满意。”

“为什么?”

“你还没判他收北狄银子的罪。”

城隍的脸变了。“他没有收北狄银子。”

“他有。”宋焘从怀里又掏出一沓纸,递上去。“这是范文程和北狄使臣来往的信件。三年,十三封。每一封都写着,他收了北狄多少银子,卖了边关多少情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城隍接过纸,手在抖。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白了,不是白,是灰。像纸灰,像骨灰。

“这……这是……”

“这是范文程通敌的证据。我存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每天看一遍。看一遍,记一遍。记一遍,写一遍。写一遍,藏一遍。藏了三十年,藏了三百六十五遍。每一遍,都一样。他的字,是写的。他的信,是真的。他的银子,是收的。他的国,是卖的。”

城隍的手不抖了。他把纸放在桌上,看着宋焘。

“范文程,通敌卖国。按律,当诛九族。”

“诛不了。他死了。死了三百六十五年了。”

“那怎么办?”

“判他入畜生道。三世为猪,一世为狗,一世为蛇。永世不得为人。”

城隍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放下笔。

“范文程,判入畜生道。三世为猪,一世为狗,一世为蛇。永世不得为人。”

范文程被押上来了。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狗。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扇子,扇面上的鹰眼睛已经裂了,红色的光全漏了,只剩两个黑洞。他跪在堂下,浑身发抖。

“范文程。”宋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抄袭他人文章,贿赂考官,窃取功名。你认不认?”

“认……认……”

“你勾结嫉妒使徒,陷害林远图,逼他投河自尽。你认不认?”

“认……认……”

“你收受北狄的银子,出卖边关的情报。你认不认?”

范文程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宋焘。“这个不认。我没有出卖边关。”

宋焘看着他。“那银子呢?”

“银子是北狄使臣送的。说是买茶叶的。我不知道那是情报费。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我只是想要那些银子。我太穷了。穷怕了。我不想再穷了。”

宋焘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范文程。看了很久。

“你穷,所以偷。你穷,所以骗。你穷,所以卖国。你穷,所以害人。你穷,所以你什么都敢做。你不怕穷。你怕的是,别人不穷。你怕的是,别人有,你没有。你怕的是,别人清白,你不清白。所以你偷。偷了,就有了。偷了,就像自己的了。但不是。永远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赵真真。“我判完了。”

赵真真点了点头。

范文程被带下去了。他走的时候,腿是软的,被两个鬼差拖着。他的嘴里还在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想当猪……不想当狗……不想当蛇……”没有人理他。鬼差把他拖出大殿,拖进雾里。雾很浓,看不到他去了哪里。但赵真真知道,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城隍坐在堂上,看着宋焘。他的脸还是白的,但不抖了。

“宋焘,你的案子,结了。范文程判了。你的冤,清了。你的名,正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焘看着他。“有。”

“什么?”

“你。你也收了银子。你也害了人。你也改了状子。你也打了板子。你也有罪。”

城隍的脸白了。不是白,是灰。像纸灰,像骨灰。

“你……你还要告我?”

“告。告到你也判了。告到你也入了畜生道。告到你也变成猪,变成狗,变成蛇。告到天下没有冤枉。”

城隍的惊堂木掉了。他坐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他的眼睛看着宋焘,又看着赵真真,又看着沈巍手里的引魂灯。灯是绿的,火是绿的,光是绿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更白了,像纸,像灰。

“我……我认。”他的声音破了,像瓷器摔在地上,“我收了范文程的银子。改了林远图的状子。打了宋焘的板子。我认。我判我自己。入畜生道。一世为猪,一世为狗,一世为蛇。永世不得为人。”

他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出大殿。他的腿是软的,但他走着。他走进雾里。雾很浓,看不到他去了哪里。但赵真真知道,他去了该去的地方。

宋焘站在大殿里,看着城隍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杆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热的。他攥着它,像攥着自己的命。

“谢谢你。”他转过身,看着赵真真。

“不用谢。”赵真真说,“是你自己告赢的。”

“我知道。”宋焘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我告了三百六十五年,打了三百六十五板子。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我赢了。”

他把笔举起来,对着光看。笔杆是竹子的,很旧,边缘磨得发亮。笔头是狼毫的,已经秃了,但还能看到墨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递给赵真真。

“给你。我的笔。我的文章。我的字。我的命。给你。你替我告。告到天下没有冤枉。”

赵真真接过笔。笔很轻,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笔杆是凉的,但贴着她掌心的时候,慢慢变热了。像一个人的心跳。

“你不自己告了?”

“不告了。赢了。够了。”宋焘转过身,走出大殿。他的腿断了,腰断了,手断了。但他走着。他的背是直的。他走出城隍庙,走进雾里。雾很浓,看不到前方,看不到后方,看不到左右。但他走着。走了很久,久到赵真真看不到他了。

雾里有一道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棵松树。他走了。没有回头。

赵真真站在大殿里,手里攥着那支笔。她低下头,看着笔杆上刻的字——“守心”。笔杆是旧的,字是新的。刚刻的,还很深。

“宋焘刻的?”李煜问。

“嗯。”赵真真说,“他刻了一辈子。刻在笔上,刻在心上。刻在每一个字上。”

她把笔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口袋又重了一些。但她不觉得重。

沈巍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袋子是灰色的,很旧,但很干净。

“这是什么?”赵真真问。

“黄泉土。”沈巍把袋子递给她,“黄泉路上的土。蕴含死气,能让植物在极端环境下生长。西北的荒漠,种什么死什么。用这个拌在土里,能活。”

“还有呢?”李煜凑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