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十指齐合,整座母巢如心脏般猛地一缩。
空腔内壁那些血肉管道中暗藏的灵气,瞬间被抽干汇入主宰体内。它的干枯身躯像是一口干涸了万年的枯井,将涌入的力量全部吞纳殆尽。蓝白色的光芒从它的躯体深处亮起,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那种扭曲肉眼可见,如烈火上的热浪。剑尘立在碎裂的岩石层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他的耳膜在嗡嗡作响,周身的空气被压缩成一种黏稠的流体。他体内的剑意也在回应——那层白光已渗入骨骼深处,正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他的体质。
主宰的双掌缓缓合拢。随着双掌靠近,空腔中的压力成几何倍数攀升,岩石层上的碎屑开始浮空,然后向四面八方飞散。剑尘的双脚稳稳站在原地,双臂交叉在胸前,指骨发出咯咯的响声。他能感觉到这压力正从外面向内碾压他的五脏六腑,想要将他活活挤成肉泥。他吐出一口长气,将那口带血的浊气呼出,体内剑意同时迸发——不是外放,而是由内向外,顺着经脉推入骨骼,再灌入皮层,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纹路,如同开裂的瓷器中有光从裂缝中透出。
轰的一声,空腔上方的穹顶炸开了一个大洞。蓝白色的光柱与剑尘的白色剑意碰撞,形成一道冲天而起的风暴,将母巢的顶层掀翻。灰红色的壳壁碎块如陨石般向四周溅落,露出昏黄的天空。失去内层庇护后,那股碰撞的余波直接向荒野扩散,以巢穴为圆心,方圆数十里的地面猛然下沉了一尺。远处列阵的修士们脚下同时震动,战马嘶鸣,不少低阶修士直接摔倒。所有人都看到,母巢顶部被掀开后,那道蓝白与纯白交错的光芒直贯天穹,像两根巨柱在那个残破的巢穴顶端绞杀在一起。
“退了!快退!”云逸在震动中稳住身形,声音嘶哑,“那余波不是你们能扛的!”大军本来已经拉开距离,这一声令下,又向后退了数里。赫连铁没有退,他骑在马上,目光死死盯着那道交缠的光芒:“老厉,你告诉我,那种力量,是什么境界?”厉锋站在他马侧,握着长枪的手骨关节泛白:“至少是真仙。”
母巢之内,主宰第一次没有用言语说话。它用双掌直接回答了剑尘——那蓝白色的力量凝成两条肉眼可见的触手,一条横击,一条纵劈,从两个方向同时斩向剑尘。剑尘以双臂硬格横击,同时翻身避过纵劈。接触的那一瞬,他感到自己的整条左臂失去了知觉——蓝白色的力量沿着他的护体剑意渗入肌体,像寒冷一样扩散。他的左臂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纹路,那是灵力被吞噬的痕迹。他甚至来不及处理,主宰的第二击紧跟着到了。这一次它用的是右掌,五指如刀,直接插向剑尘心口。
剑尘侧身让过要害,那一掌从他左肋处穿过,将他身侧的血肉连皮带肉撕开一道长及半尺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躯。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用右手并指,以方才突破的“以身为剑”之力,直刺主宰的掌心。这一指与主宰的右掌相触的那一瞬间,主宰的手掌皮肤表面出现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凹陷——那是它苏醒以来第一次被真正触到。凹陷随即恢复。但剑尘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瞬间。那一指确实触及了主宰,虽然只是极浅、极微的一点,但确实触及了。主宰的外壳并非无坚不摧。它需要不断吞噬灵气来维持自身,而剑尘方才那一指,封住了它的吞噬通道。
主宰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它收回了他的右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它看着剑尘,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肯定:“你能封住本尊一息。”那语气中,几乎有了一句褒奖的意味。剑尘没有理会。他趁主宰收掌的间隙,强提一口气,身形暴退,从头顶破开的大洞中穿出,落在巢穴残破的顶部。鲜血沿他的肋下流淌,滴落在灰红色的壳质上,迅速被吸收。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在巢穴内与主宰近战——那里的环境对主宰太有利了。它可以从巢穴的血肉管道中不断汲取灵力,而自己每受伤一处,鲜血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主宰没有追出。它立在碎裂的空腔中,抬头望着那个天洞外的身影,似乎在评估什么。片刻后,它的身体动了。不是走出,而是如影子一般,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立于巢穴最高处的尖顶上,与剑尘相对而立。昏黄的日光从它身后照过来,它那干枯的身躯被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脚下的巢穴因为失去了主宰的持续灌注,那些血肉管道开始迅速萎缩、干瘪,如同失去水分的枯藤,一片接一片地坍塌。整座母巢正在死去——在它的主人离开之后。
剑尘站在母巢残骸的另一端。风从荒原上吹过,将他身上的血腥气吹散。他肋下的伤口仍在渗血,左臂上的灰白色纹路仍未消退,灵力仍在持续被侵蚀。他心知不能再拖,每一息都在消耗他。他闭了一下眼,将体内所有的剑意聚集到右臂,连左臂残余的灵力也被抽干,全部汇聚到那一处。他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如剑,整个身体的重心压低,如同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主宰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将死的飞蛾最后一次扑向火。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一击落下。剑尘动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如一柄出鞘的剑,刺破空气,直指主宰的心口。这一击凝聚了他全部的剑意,堪称他修成“以身为剑”以来的至强一击。主宰抬起左手,随意地挡在身前。指剑刺入主宰的手掌,没入半寸——然后被那只枯手牢牢钳住。主宰的手指合拢,像铁钳一样锁住剑尘的指尖,微微用力。指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地响在风中。剑尘的额上瞬间沁满冷汗,但他没有抽手,反而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前倾,将剩余的全部力量压缩在指尖那一点上。喀——他的指尖破开了主宰的皮肉,刺入了它的掌心。
主宰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那一点渗出的,灰蓝色的液体。沉默了一瞬。然后,暗红色的眼睛里杀意骤然暴起。它猛地一拧手腕,剑尘的身体像一截枯木般被甩出,砸在残破的巢穴边缘,撞碎了数块壳壁,落在荒原上。他砸出一个浅坑,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面前的尘土。左臂灰白色纹路蔓延过肘,灵力已经完全被吞噬殆尽。右手指骨碎裂,剑意几乎耗尽。他躺在坑中,望着昏黄的天空,视线有些模糊。
但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一个东西。昏黄的天空中,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横贯而过,从他们头顶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裂痕极细,若非他以剑意凝神观察,根本无法看到。但那道裂痕是真实的。它正缓慢而稳定地扩张着。那是这方噬灵界的界壁。方才他与主宰对撞的力量,撕裂了这方界域的边界。
他猛地撑起身体。还有机会。界域裂缝若能扩大,噬灵界的天地规则便会崩溃。主宰将无法从这方界域中汲取力量,而它自己体内的储备,终有用尽之时。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撑着开裂的指骨,缓缓站起身。
远处的天际,那道裂痕在他注视下又扩宽了一丝,像大地干裂后的一道伤口。他仰头望着它,目光中有一线微弱的光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