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口鼻。
剑尘躺在海底凹陷中，浑身骨骼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左肩塌陷，右肩骨裂，大腿一个血洞，胸口的衣袍被海水泡成暗红色。丹田那道创口在母体那一掌的冲击下彻底崩开，本源之力正从裂口处不可逆转地向外消散。守苍剑还握在他手中，剑身的光芒却已经黯淡成了灰白色，几乎要变成一柄凡铁。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
他仰面躺在海底，透过层层海水望着上方那片模糊的天光，听见海面上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法器轰鸣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他知道那并不是战场的声音变小了，而是他正在失去对这些声音的感知。他的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本源烧到这个地步，离油尽灯枯已经不远了。
可他还不能倒。
他闭了一下眼，脑海中浮现出苏清影躺在礁石上、嘴唇灰白的样子，浮现出剑心被那具分身提在掌中时惨白的小脸，浮现出那些五域修士被噬灵兽潮淹没时伸出的手，还有方无咎那嘶哑的吼声。最后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师父临终前说过的那句话：“剑修之剑，以心驭之。心若不死，剑便不灭。”
他睁开眼。海底深处，那双瞳孔中重新亮起两点金色的光芒，仿佛两块遗落在深水中的火炭。他攥紧守苍剑的剑柄，手臂的肌肉在剧烈颤抖中一点一点收紧。丹田深处，那些已经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被他强行聚拢到一起，不再留一分一毫，尽数压向丹田创口，然后点燃。
这一瞬，他把自己仅剩的命，全部投进了那座炉中。
海面上，战场厮杀正酣。方无咎挥剑斩开一只噬灵兽，退到礁石旁喘了口气，目光落在苏清影那张灰白的脸上。几名女修还在拼命渡入灵力，但她们的面色已经越来越绝望。方无咎咬着牙，正要再冲上去填补阵线缺口，忽然脚下的海水猛地往下一沉。那股沉陷感来得毫无征兆，如同整片海域的底部被什么东西猛然抽空了一块。紧接着，一道恐怖的气息自海底深处冲天而起，如同一座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金色光柱破开海面，直冲天际。那道光柱炽烈灼目，将方圆数里的晨雾蒸腾殆尽，连战场上空那片灰蒙蒙的煞气都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所有修士都感受到了那道气息中蕴含的剑意——纯粹、滚烫、决绝，如同一柄正在熔炉中回炉重铸的剑胚，将自己最后的杂质尽数烧尽，只为成全剑锋那一瞬的锋利。
剑尘一步一步从海底走上来。海水在他脚下如沸腾般翻滚蒸腾，每走一步，脚下的海水就炸开一圈白色的蒸汽。他的衣袍在燃烧的本源之力中化为灰烬，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躯体——那具身体上遍布伤口，肌肉裂开的地方还泛着灰黑色的噬灵腐蚀痕迹。但那些伤口竟在缓缓愈合——金色的纹路如活物般爬过皮肤表面，将裂开的血肉强行合拢。这不是治愈，而是用本源之力强行填塞伤口、换取一时的完整躯壳。他的气息在这一刻突破了自身极限，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那尊原本正在窥探通道的居中噬灵族霍然转身，灰色火焰般的双目骤然跳动。它感受到了那道金光的敌意与杀意，不退反进，双手合拢，凝出一道比之前更粗壮的灰色光柱，朝剑尘轰然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