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过程远比剑尘预想的要长。
碎石如雨般从头顶落下，地底洞壁上那些幽绿色的魂灯在急速下坠中被掠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剑尘在半空中翻转着身体，灰白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向下探出，灵力从剑尖激射而出，在下方形成一道缓冲的剑幕。
噗——他率先落地。双脚踏上一片坚硬石板，一股强大的冲击力顺着腿骨传遍全身。他还来不及调整呼吸，头顶那阵衣袂破风的声响便紧跟着落下——独孤无锋如同幽灵一般稳稳地落在数丈之外，墨色长剑剑尖轻触地面，甚至没有激起一丝灰尘。
两人落地的这座地下空间，远比上方那座广场更加恢弘空旷。
方圆数百丈的空间内，穹顶高达不知几十丈，无数倒垂的黑色晶簇在幽暗中泛着暗红的光。地面的石板被人为地打磨得极为平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细如蛛丝的符文与沟槽，而每一道沟槽中都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如同一张正在搏动的血管巨网。
它们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汇聚，尽数汇入一座约三丈见方的方形血池。池中液体缓缓旋转，表面浮着一层油膜般的暗光，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血池边缘向上生长出数十根合抱粗的黑色石柱，柱身缠满了细密的符文锁链，如同静脉一般延伸向穹顶深处。
剑尘只看了片刻便明白过来——这里才是整座血祭大阵真正的中枢。上方那座广场只是输引通道的交汇处，而眼前这座血池，才是一切力量输送的源核。他抬头看向穹顶，隐约可以感知到镇央珠的气息正从某个方向顺着那些符文锁链向下淌，仿佛被人攥住了一条输血管，源源不断地从珠中抽取封印之力。
锁元吞灵阵。
云逸曾经说过这个名字。这套大阵不是从外部强攻封印，而是像寄居藤蔓一样，将自己缠绕在镇央珠与封印的结合处，一点一点侵蚀吞吸封印之力。而它扎根的地方，正是眼前这座血池。
“你砸穿了上面那层隔板，倒是省了我引你下来的功夫。”独孤无锋站在血池边，垂下眼帘扫了一眼那些流淌的暗红液体，语气平淡，“这中枢每甲子蓄积一次血气，花费数十年时间才能将侵蚀网延伸到镇央珠内部。不过今夜过后，这一切都不再需要了。”
他抬头看向剑尘：“因为封印自己会开。”
剑尘没有答话。他发现灰白长剑正剧烈地震颤着。那些来自镇央珠的剑意碎片在体内疯狂共鸣，同时也在提醒着他：这里的气息与镇央珠核心处的封印之力同根同源，却又被血祭之力扭曲成了一种阴暗堕落的形态。
他必须摧毁这座血池，才能阻止封印继续被侵蚀。
剑尘不再多说。灰白长剑一振，金光暴涨，他整个人向着血池中央那根最粗的主石柱疾冲而去。那根主柱足有三丈粗细，柱身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是所有侵蚀通道的总枢纽。只要将其斩断，整个中枢便会瘫痪大半。
独孤无锋没有拦他。他站在血池的另一侧，只是静静地看着剑尘提剑冲向那根石柱，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剑尘的剑光逼近主柱前三尺时，一根黑色符文锁链从地面骤然弹起，如同毒蛇般缠向他的剑身。剑尘手腕一抖，剑光将锁链斩断，但立即又有第二根、第三根锁链从地面射出。那些符文锁链如同拥有生命般灵活，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困在距离主柱一丈之外。
他连续斩断了十几根锁链，但每断一根，地面上的符文就重新亮起，新的锁链立刻从沟槽中生长出来。仿佛永远也砍不完。
“这座中枢的每一滴血都携带着侵蚀之力。”独孤无锋的声音从血池对岸传来，“你每斩一根锁链，血池的消耗就多一分。而在消耗之前，它已经先将你本就不多的灵力慢慢吞掉了。”
剑尘心头一凛，低头看去，果然发现自己斩断锁链时溅出的暗红液体落在剑身上，正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酸液一般腐蚀着剑身表面的灵光。一股细微的吞噬之力顺着剑身传入手臂，正在悄然蚕食他的灵力。
“这座大阵……不能硬破。”剑尘迅速判断出局势。
他收剑退后，拉开与锁链的距离。目光扫过血池四周，快速分析着这座中枢的结构。符文、沟槽、血池、锁链，一切力量都由血池供应。若没有源源不断的血肉祭品注入，血池迟早会干涸。可是地底蓄积的血气如此庞大，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耗尽。
必须另寻他法。
就在这时，体内那些镇央珠的剑意碎片再次剧烈共鸣起来。这一次共鸣并非提醒，而是牵引——他胸口的平安符也同时传来温热的触感，苏清影的声音穿越万里之遥，仿佛就在耳畔：“你每次拼命的时候，都想一个人扛。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剑尘的呼吸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他明白了。一直束缚他的，从来不是灵力的不足，也不是修为的差距，而是他始终将自己看作是一个必须将所有责任扛在肩上的“守护者”。他在意剑法的攻守得失，在意灵力的消耗多寡，在意镇央珠的裂纹、凡人的安危、战场的态势——但却忘了，剑修的剑，本应是心意最直接的延伸。
守苍剑为什么碎？因为他想让一柄剑承载所有守护的沉重，最终反而超出了剑本身能承受的极限。灰白长剑为什么能压制封印裂隙？并非因为它比守苍剑更强，而是因为剑尘在与镇央珠共鸣后，开始以剑意为桥，将封印残存的力量与自己真正融为一体。
而此刻，他体内还只剩一样东西没有彻底融合——他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