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星光被越发浓郁的“周天星斗大阵”光晕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银色,将天玄山脉笼罩在一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屏障之下。距离云逸与韩长老在蕴灵池边那番凝重的交谈,已过去一夜。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无眠。
主峰之巅,天枢殿后一处僻静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苏昊端坐在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着数枚玉简和一卷绘制了宗门防御节点详图的地图。他换下了白日会见众人的宗主袍服,只着一袭简单的深蓝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重,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书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韩长老、青松真人(伤势稍稳,但气息依旧虚弱)分坐两侧,云逸则侍立在青松真人身后,面色同样凝重。
气氛压抑得几乎凝滞。空气中弥漫着灵茶早已凉透的微涩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苏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一枚刚刚被云逸呈上、记录着最新异常巡查数据的玉简。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云逸,你确认,过去三日,东北‘巽风’、西北‘兑泽’、东南‘离火’三处外围预警节点的巡查记录,共有七次不明原因的短暂空白或迟滞,且其中五次,当值巡逻队皆由赵长老门下弟子赵明远、或其亲信弟子率领?”
“弟子确认,宗主。”云逸躬身,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弟子反复核对过公开的巡查日志与阵法基础节点的灵力反馈记录,时间误差精确到十息。这七次异常,最短的空白期约三十息,最长的一次在‘兑泽’节点附近,长达一百二十息。弟子已将详细的时间节点、涉事人员、可能影响的阵法薄弱环节,都标注在地图上。”
他上前一步,指着苏昊面前摊开的地图。地图上,代表天玄山脉核心区域的淡金色光罩之外,有几个不起眼的、被云逸用红色细线小心圈出的区域,旁边注明了时间和人名。
“更重要的是,”云逸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弟子今日午后,以维护靠近‘蕴灵池’的一处次级聚灵阵为由,暗中探查了‘兑泽’节点附近。虽然现场已被清理,但弟子凭借对地脉灵气波动的敏感,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魔气侵蚀痕迹有六七分相似的残留波动,以及……一缕几乎消散的、不属于我天玄宗常见符箓的、带着隐秘传递意味的符文余韵。这波动和符文余韵,恰好出现在昨夜那次长达一百二十息的空白期附近。”
“魔气残留?传递符文?”韩长老脸色骤变,霍然站起,“云逸,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确凿证据?比如留影石记录?”
云逸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时间仓促,且对方行事极为谨慎,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实物证据。那丝魔气波动和符文余韵也微弱到几乎难以感知,若非弟子对阵道和灵力波动略有心得,也绝难察觉。但弟子敢以性命担保,感知绝无虚假。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苏昊,“弟子曾试图调取那几支涉事巡逻队更详细的内部行动记录,但掌管相关卷宗的赵执事坚持需要赵长老或宗主手令,弟子未能得逞。”
“哼!欲盖弥彰!”韩长老重重一掌拍在扶手上,脸上怒气翻涌,“难怪他们近日在长老会上那般咄咄逼人,又是哭穷,又是质疑安置,原来是在为这些蝇营狗苟打掩护!甚至可能……就是在转移视线,制造内部矛盾,为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创造机会!”
青松真人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苏宗主,种种迹象表明,赵长老一脉,恐怕已不止是简单的理念之争或排挤外人。这频繁的防务‘疏忽’,诡异的灵力残留,再加上近来愈演愈烈的、针对青云宗道友特别是剑尘小友的恶意流言……恐怕,他们所图非小,甚至有可能……”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书房内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通敌。
苏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依旧一下一下,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书房内只剩下那单调的敲击声,和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近日来的一切:赵长老一系在长老会上关于物资的激烈争执,底层弟子间甚嚣尘上的排斥流言,防务上那些难以用“疏忽”解释的异常,云逸探查到的可疑痕迹……还有,更重要的,是他安插在更隐秘处的眼线,传回的一些零碎却更令人心惊的信息——赵长老近期曾数次秘密会见几位行踪诡秘、疑似来自其他地域的“客商”;其门下几名核心弟子,近期兑换了大量用于快速布阵、隐匿气息的冷门材料;甚至,在青云宗残部返回前,赵长老似乎就与血魔殿的某位中层头目,有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接触……
这些信息单独看,或许都能找到借口解释,但当它们串联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目标时,真相便已呼之欲出。
赵长老,这位与他理念不合、一直觊觎宗主之位、主张对魔道采取更“灵活”(实为绥靖)策略的元婴巅峰大修士,恐怕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内部分歧者,而是变成了一个潜藏在宗门内部、随时可能引爆的致命毒瘤!这颗毒瘤,不仅在消耗宗门的凝聚力,更可能在关键时刻,与外部魔军里应外合,给予天玄宗致命一击!
青云宗的覆灭,殷无涯的狡诈与强大,腐心老魔的阴毒与执着,还有那正在天玄山脉外围不断聚集、越来越浓郁的魔劫气息……这一切,都让苏昊明白,天玄宗已站在了悬崖边缘。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毒疮化脓,再犹豫,再隐忍,等待天玄宗的,很可能就是第二个青云宗!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