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上游渡口,晨雾自宽阔河道缓缓翻涌流动,白茫茫水汽笼罩两岸连片芦苇丛与低矮灌木,天地之间蒙着一层湿润厚重的薄纱。
水汽裹挟河水独有的清寒气息扑面而来,拂在肌肤之上,渗入衣缝,消解连日奔逃积攒的燥热。
凌风静立在腐朽斑驳的木栈道尽头,目光垂落,望向岸边青石。
沈素心屈膝蹲在那块半淹水中的巨石旁,指尖灵巧摆弄一封折叠整齐的密信。
她取过两层厚实油纸,层层包裹密信,又抽出腰间细韧麻绳,一圈圈紧紧缠绕、扎牢封口,反复拉扯查验,确认水汽绝无渗入的缝隙,方才直起身,抬手将信件朝凌风递来。
凌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油纸冰凉滑腻的表层,他轻轻揉捏包裹边缘,确认密封稳妥,随即将密信贴身收入内襟,紧贴丹田位置。
丹田深处,玄冥元胎悄然微微震颤,似是感知周遭生人气息,冰极剑意与焚天剑意随之轻轻流转,转瞬又归于沉寂。
自崖底融合之后,元胎如同永不歇息的枢纽,持续调和体内三道力量,只是这份潜藏体内的力量,始终像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刃,让凌风不敢有半分松懈。
沈素心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泥沙草屑,恢复往日那份从容散漫的语调,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抵达京城之后,直奔城南归燕茶庄。寻铺中掌柜,将信件亲手交付。此人与我有旧,看过书信,便会将城内势力分布、关卡布防、血剑阁安插的暗线情报尽数交予你。”
凌风收拢衣襟压住信件,没有立刻应答。他抬眼眺望开阔河道,晨雾尚未散尽,河面视野受限,流水撞击礁石的声响被雾气放大,听上去仿佛近在咫尺。
远处水面,几艘早行货船的轮廓在白雾里若隐若现,缓慢顺水漂流,如同漂浮于混沌之间的淡淡剪影。
沈素心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河面,风掀起她的衣摆一角,轻声继续叮嘱:“从此地顺水驶入通济渠,顺利的话约莫五六日航程。沿途会途经三座沿河小镇,码头鱼龙混杂,血剑阁的眼线、官府巡河兵丁随处可见。你对白河水道全然陌生,遇上盘查,优先隐匿绕行。若是实力悬殊,万万不可死战,懂得绕路,才是长久行走江湖的求生之道。”
话音稍顿,她语调褪去几分随意,多了一层沉甸甸的警示:“你如今身负玄冥元胎,所有人都盯着你。
不要以为追杀者仅有血剑阁、魔门势力。
那些满口仁义正道的修士,身着官服的朝廷武者,有时远比邪派修士更加难缠。
邪人出手直来直往,刀剑相向。
正道与官府之人,惯于先搬出礼法道义层层周旋,等你放下戒心,杀机已然架在脖颈之上。”
凌风认真听着,缓缓颔首:“这番提醒,我记在心里,路上万事小心。”
沈素心静静打量他片刻,目光扫过凌风周身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微伤痕,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正明白前路凶险:“还有最重要一事。
你依靠元胎统合冰极剑意、焚天剑意与血影真气,看似战力大涨,可根基依旧不稳。
血影神功诡谲阴煞,你仅仅触及皮毛,切莫凭着几招初见成效,就贸然将它当作主攻力量。
此功法侵蚀神魂,一旦沉溺,极易被煞气吞噬本心。”
说完,她不再多言,旋即转身,朝着河岸上游的方向缓步前行。
衣袍下摆擦过丛生野草,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京城再会。”简短五个字随风飘来。
凌风伫立木栈道,目送她的身影沿着河岸渐行渐远。
沈素心的轮廓不断被流动晨雾稀释,最终被河道转角大片垂柳彻底遮蔽,再无踪迹。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浪反复拍打栈道木桩的闷响。
他独自在栈道末端静立许久,河风裹挟湿润水汽持续拂过面颊,驱散连日厮杀残留的躁动。
他抬手按压胸口藏着密信的位置,思绪翻腾。
自苍梧山断崖相遇,一路结伴穿越瘴谷、躲避层层截杀,二人互为依仗。
如今渡口分离,前路只剩自己独行。
片刻之后,凌风收敛心神,仔细整理身上行装,调整后背寒魄凝霜刃的绑带,确认兵刃取用顺畅,转身踏入弥漫不散的河道晨雾,沿着河岸浅滩,向下游停船的浅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