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誓开始时,国王的尸体还没有冷透。
奥古斯特四世躺在寝宫,手里握着婚戒。宴会厅里,他的位置照旧空着。缠红绳的手杖仍横放在椅面,礼官对外只说陛下服药后沉睡,无法亲自见证。
前三声丧钟已经传遍宫廷。
公爵们没有一个真信,却仍按座次来了。宫门消失、北境誓火又系在七誓上,怀疑与立刻拆穿暂时是两回事。
蕾奥诺拉最后一个进入宴会厅。
她换了衣服,不是王后参加婚礼该穿的金红礼服,而是一身没有纹章的黑裙。头发盘得很紧,耳边什么首饰也没有。她经过阿德里安时没看他,直接坐在国王空位右侧。
“开始。”她说。
第三誓要求新人同桌,在祖先壁画下分享盐、面包与姓名。书车过不了窄洞,卫兵拆掉两轮硬拖进来,磨开新补的第七道线,念一看得心疼。
长桌上的食物很寒酸。
糖灾未清,盐只剩腌鱼上刮下的半盘。礼官坚持银盐盏不能空,最后从燕麦糊里滤出咸汤,晾成一层发黄盐霜。
艾琳看见后问:“这也能吃?”
贝诺说:“能。好不好吃是另一回事。”
她仍穿男仆旧靴。银鞋被收进盒里,后跟血迹已擦掉,像从没磨破过谁的脚。
礼官将第三誓词放到二人之间。
这一誓原文更旧,大意是新娘进入王家祖先名录,从此共享王室的死者、姓氏与后代。艾琳的婚前契据允许她保留洛威姓,仪程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注:“世俗称谓不改,不妨灵名相合。”
艾琳撕掉小注:“平时不用,不等于不是我的名字。历代也没有保留姓氏契据。”
阿德里安已经很疲惫。他右手掌缠着被丧钟银绳割出的绷带,左手仍戴黑手套,两边都不方便拿笔。他让书记官照艾琳的意思改。
“你想怎么写?”
“你的死者可以认得我,我的名字仍归我。”
“旧文没有‘归我’。”礼官说。
“有。你们译成‘守贞’的那个词,本意就是不被旁人取用。”
席间有人低声咳嗽。
阿德里安说:“用她的。”
书记官改完,艾琳亲自核对三遍。
仪式开始。
阿德里安咽下混着燕麦与鱼腥的盐霜。
他用古维尔语说:“我的门向你打开,我的生者承认你的席位。”
宫殿没有反应。
第二句:“我的死者听见你的名字。”
宴会厅里响起一声椅脚摩擦。
所有人都回头。
第一夜多出的七把椅子全回来了,空坐面缓慢下沉,像有人坐上去。
阿德里安停住。
礼官小声提醒:“还有一句。”
蕾奥诺拉握紧桌布:“念完。”
“母亲——”
“念完。”
阿德里安看向宴会厅各处。
椅子上的影子已长出轮廓。老伯爵夫人身边再次出现长胡子的埃德蒙,年轻男爵看见坠马死去的弟弟。第一夜这些人只对想见他们的人清晰,此刻却连隔桌的仆役都看见了同一张脸。
阿德里安念出最后一句。
“他们与我一同见证你。”
椅子同时落稳。
一排又一排新椅子从石地长出,镶金椅、农舍矮凳、三条腿的泥椅都有。死者坐回活人最常想起的模样。
有人喊母亲,有人摔了酒杯。
一个端盘女工见到死了十年的父亲,第一句却是:“你把我那十二个铜角藏哪了?”死者没答上来。
王室术士扑向龙约书:“停誓!合上书!”
蕾奥诺拉站起来:“不许碰。”
她面前多了两把椅子。
左边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浅褐头发,鼻梁与阿德里安很像。他穿北境骑装,靴边结着白霜,胸口没有箭伤。画像中的王室长子马提亚斯永远端正,眼前这个却把领扣错了一格。
右边是奥古斯特四世。
不是病床上枯瘦的老人。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红胡子只白了一半,手臂仍能撑满礼服袖子。他掌心没有婚戒,戒指好好戴在无名指上。
所有人都看得见国王,寝宫外那三声丧钟忽然有了答案。
一名公爵跪下,另一名盯着阿德里安。近卫长按着剑,不知该护王储还是向死王行礼。
奥古斯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真的少了一块。
“盐呢?”他问。
贝诺脸色发白,还是把那盏燕麦盐霜送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国王嫌弃道。
蕾奥诺拉笑了。
她笑到一半又哭,伸手摸丈夫胡子。指尖没有穿过去。奥古斯特躲了一下,说盐都沾到他脸上了。
“停止仪式。”阿德里安道。
“第三誓还没完成。”礼官说。
“够了。”
蕾奥诺拉转向儿子:“你停过一次钟,还要停他们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