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里有人敲了三下。
第一下像指节碰到木板。
第二下隔着很深的水。
第三下就在念一右耳底下,震得她半边脸都麻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一行倒着的黑字。弯曲字母末尾拖着金线,底下的羊皮随敲击鼓起又落下,像有什么在纸背翻身。
她想抬头,右脸却被酸面糊粘在纸上,后槽牙间还卡着一截装订线。
“071。”她含混地叫。
没有回答。
那行倒着的字却在她眼前慢慢亮了起来。
“Vael drach en sova……”
低沉的音节并不是从房间里传来。它沿着念一贴在纸上的颧骨往上钻,像几块沉重的石头在她头颅里互相碾过。
正是晴谷短波台收到的那一句。
念一屏住气。
声音停了一瞬,又接上最后两个词。
“Ir athalen。”
桌下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书里的敲击。这一回很近,像有人膝盖撞到了木头。
念一来不及看,先把嘴里的线扯出来。线头还连着一根弯针,针尖从她唇边擦过,带出一点血。她拿手撑住桌沿,忍着脸疼,硬把自己从那页纸上揭了下来。
“嘶——”
右颊大概掉了一小层皮。
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这副身体上了年纪,左手关节肿得不能打弯。她扶着桌沿喘气,眼前一黑,差点重新扑回书上。
“连接……恢复。”
071的声音终于出现,远得像隔着两层墙。
“第七世界主动牵引,投放偏移。宿主呼吸与心跳同时停止,死亡节点确认。”
“我脸上这个不算外伤?”
“发生在投放后。”
念一摸了一下右脸,指腹沾到半干的白糊。她没心思同它争这一层皮算谁的,先打量四周。
屋子很高,也很挤。三面书架没入横梁阴影,铜链扣着书脊;地上堆满待补的祈祷书、地图和结了皱皮的冷骨胶。
念一面前这本书尤其大。
它占了半张饭桌,褐红封皮无书名,四角包银。书脊七道旧针孔只剩第七道敞着,玛戈嘴里的线正要补这里。
名字跟着冒出来。
玛戈·菲奇,六十六岁,白烛宫王室图书馆修复师。
十四岁进装订房后,她能凭线脚认出修院,却不会龙语,也不信王室地底真有龙。昨夜有人送来这本无登记号的旧书,要求天亮前补好,只留半枚银币。玛戈嫌少,仍接了——那双攒了九个月的樱桃红短靴还差一点尾款。
念一看了看桌下。
黑暗里没有靴子,只有一只被踩扁的空罐。罐口残留着糖浆,贴着半片发硬的橘子皮。
“她听见了这句话。”念一说,“然后死了?”
“时间顺序吻合。无法确认因果。”
“那它再说一次,我会不会也死?”
071停了停:“建议不要验证。”
这句话总算还有点用。
念一低头去看书页。
方才亮起的龙语已经不见。密字旁画着戴冠者、跪在火里的女人和盘住高塔的红龙,龙眼被刀刮成两个毛糙白洞。
“任务呢?”
“正在载入。”
“这句话能译吗?”
“识别到同源词根:龙、睡眠、名称。语序存在三种可能。缺少中间短音,暂不能确定主客体。”
“大概意思。”
“可能为:龙在名中沉睡。也可能为:以他者之名,龙得安眠。”
“第三种?”
“国家在龙的名字中沉睡。”
三个意思差得不小。
桌下又响起一口没忍住的气。
她立即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那是一把压纸用的黄铜小锤,锤头只有核桃大,胜在有柄。
“出来。”
念一把锤子往木板上敲了一下。
“我看见你鞋了。”
其实没看见。
过了片刻,一只手从斜面木架后伸出来,按住地板。
手指很长,虎口沾黑灰,苍白腕骨上覆着几片干裂暗金鳞。
那人慢慢从木架与墙的窄缝间挤出来。
衣服被铜扣挂住,他退回去一点,低声骂了一句,发音像吐出石子。
念一没听懂。
071却道:“检测到古维尔语粗俗表达。”
“这句倒听懂了?”
“结构简单。”
那人终于扯开衣角。他很高,黑发剪得乱,浅金眼瞳竖成细缝,颈侧裂鳞涂着绿色药膏。灰长衫腰间挂着短刀和一串钥匙。
左膝的新鲜骨胶暴露了方才那一声响的来处。
念一看了一眼,没拆穿自己的谎。
“你是谁?”
男人先看她,又看她手里的小锤。
“你昨晚还叫我书虫。”
“年纪大了,忘性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