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砾没有倒两公里的车。
“倒车比往前费油。”他说。
“你刚才绕旧市场的时候没算油。”顾长夏道。
“那时候油已经花了。现在还没。”
“杏核掉在路边,再开一圈更费。”
“谁说要开一圈?”
梁砾继续往前,到下一处隔离带缺口才掉头。他没有把整串车倒回去,先解开广播车,让宋迟在路边守着,只开废料车返程。
来回四公里。
找杏核用了二十六分钟。
顾长夏记得大概位置,真正下车才发现路边每一丛灰草都差不多。四个人排成一线往回走,低头找一枚指甲盖大的褐色硬核。
梁砾说:“找到以前,按半升油算。”
顾长夏没理。
“找到以后也按半升。”
“你这车四公里耗不了半升。”
“还有四个人的时间。”
“你找辣椒用了三十七分钟。”
“所以我没收时间费。”
宋迟听了半天:“你们两个这样算,北七会先老死。”
最后是念一找到的。
杏核落在一块碎玻璃旁边,被车轮带起的灰盖住半边。她拿开罐铁片拨出来,没敢直接说,先让顾长夏自己认。
“是这颗?”
顾长夏接过去看了很久。
“不知道。”
“不知道还找?”梁砾问。
“现在它就是。”
她把核单独裹进一块撕下来的地图边角,这次没再同十九号放一起。
梁砾看表:“半升。”
顾长夏说:“从你的辣椒时间里扣。”
这笔账一直没算清。
天黑前,他们到达一处旧收费站。
收费站横跨六条车道,顶棚还在,东侧两根柱子被撞歪。过去的收费窗口全砸开了,只剩最外侧值班室装着门。门锁早坏,里面却比装卸口干净,至少地面没有积灰。
梁砾先检查屋顶,宋迟测空气,顾长夏把桌下两只死老鼠扫出去。念一则发现墙后有一张折叠床。
床只有六十厘米宽。
帆布中央陷下去,左边床腿用铁丝缠过,右边那根短一截。床下还放着一只发白的塑料拖鞋,不分左右,只剩一只。
“祝姨睡。”顾长夏说。
“宋迟手伤了。”念一道。
宋迟掌心的两道口子已经止血,握东西仍不方便。他道:“手伤和睡床没关系。”
梁砾说:“司机明天要开车。”
顾长夏看他:“你不是睡驾驶室?”
“驾驶室椅背不能放。”
“昨晚能睡,今晚不能?”
“昨晚备胎还在。”
“备胎能给你垫腰?”
“有备胎,睡得踏实。”
四个人围着一张破床,先按年龄排,念一最大。再按受伤排,宋迟的手、梁砾的膝盖、顾长夏被火星烫穿但没伤到皮的袖子。最后按守夜,宋迟得听频道,梁砾得看车,顾长夏说自己半夜醒得快,谁都能守。
排了三遍,没有一遍把床排给同一个人。
念一先放弃:“我睡收费台。”
收费台是水泥砌的,铺一层地图套便能躺。比那张短腿床硬,也比它稳。
“年纪不算了?”梁砾问。
“床这么窄,睡一晚年纪更大。”
宋迟要去广播车。
顾长夏拦他:“外面灰浓度没降到底。”
“车里有净化。”
“电要留给天线。”
“我不睡床。”
“谁请你睡?”
宋迟看她:“那你拦什么?”
顾长夏把路让开。
宋迟走到门口,又被突然亮起的红灯叫住。
十九点整。
饭盒里的定位器启动了。
隔着铁皮盒,它仍发出一下短促蜂鸣。红光从盒缝里透出来,像里面关着一只很小的眼睛。
梁砾把饭盒拿到桌上:“现在拆?”
顾长夏打开盖。
定位器已经发出第一组坐标。拆掉也收不回来。
“周既白知道我们在收费站。”宋迟说。
“他知道喜乐汇,早晚能猜到这条路。”顾长夏道。
“猜和坐标不一样。”
“你昨晚不是刚说公开广播和私人测试不一样?”
宋迟没接。
顾长夏拿起定位器。拆电池的卡扣在背面,用指甲便能推开。她推开一半,又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