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汇只剩喜和汇。
中间那个“乐”字掉下来,斜插在一楼雨棚上。红色灯管摔碎了一半,另一半还连着线,风一吹便在铁皮上来回刮。
废料车绕过门前两座没有头的石狮,开进婚宴城后院。
梁砾按了两次喇叭。
没人出来。
“人呢?”顾长夏问。
“你问我?”
“你卖过他。”
“卖过不等于养过。”
后院停着一只被拆掉轮胎的婚车车架,前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两个褪色的喜字。旁边横着一辆橙白相间的旧广播车,车头完整,后面却像被谁一刀截断,只剩驾驶室和半截底盘。
底盘下面露出两条腿。
顾长夏下车,从左边走过去。
“宋迟。”
那两条腿没动。
她又叫一声。
底盘下面的人仍在拧东西。一只扳手磕到金属梁,叮地响了一下。
梁砾走到车头右边,抬脚踢了踢轮胎:“迟到,客人来了。”
底下的人猛地坐起。
咚。
他后脑撞上底盘,整个人又躺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车下传出一句:“梁砾,你最好不是空车来。”
“三桶泔水。”
“滚。”
“还有顾长夏。”
底下安静了。
宋迟从右边爬出来。
他比声音显得瘦,身上穿一件不合季节的黑色夹克,拉链坏了,用两只不同颜色的安全别针扣着。头发很短,左侧耳后有一道发白的旧伤,沿着耳廓一直没进发根。右手食指和中指缠着绝缘胶布,胶布上画了两个正负号,正号已经被机油蹭掉半边。
他先看见梁砾。
然后看见顾长夏。
“你真出来了?”
顾长夏说:“你真有车?”
两个人同时问。
谁也没答对方。
宋迟站起来,拍掉后背的灰。他左边裤腿在车下蹭了一大片黑,右边却很干净,看上去像只洗了一半。
顾长夏把那只红色向日葵玩具递过去:“路上捡的。”
宋迟没接:“送我的?”
“让你看。”
“看完归谁?”
“看你修不修得好。”
宋迟这才接过来。
他掰开电池槽,先闻了一下烧焦处,又把玩具贴近右耳晃了晃。里面有一小块脱落零件,发出轻响。
顾长夏问:“栖川今天的天气包,你转过?”
“没有。”
“它播了十一点四十开窗结束。”
宋迟看表:“栖川气象组十点才更正。常规外发要到十点二十,我这边还没收到。”
“我们十点零七听到的。”念一说。
宋迟这时才注意副驾驶旁边还有一个老人。
念一已经把头盔内衬拆下来挂在车门上晾。牙托戴久了硌,她嘴角总不自觉往右偏。
“这是祝姨。”顾长夏说。
“哪位祝姨?”
“食堂的。”
“你还把食堂带出来了?”
“食堂自己跟的。”
念一说:“我只跟到外秤。”
宋迟看了一眼已经不知在后方多少公里的外秤,没有揭穿。
他拆掉向日葵花心,里面除了喇叭和腐蚀的电路,还有一圈很细的铜线。铜线不像原装,焊点歪,应该有人修过。
“能收短包。”他说,“以前给孩子做疏散演练用的。没电时也可能被强信号打醒一瞬。”
“谁发的?”顾长夏问。
“不知道。”
“你的中继站不知道?”
“中继站负责把听见的送远,不负责给每句话找父母。”
顾长夏伸手拿回玩具。
宋迟没松:“还没看完。”
“你已经说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看。”
两个人各捏一边花瓣。
一片塑料花瓣被扯了下来。
宋迟看着手里的残花,又看顾长夏:“你赔。”
顾长夏说:“你先松的。”
“我没松。”
“所以更该赔。”
念一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洪尔年轻时修家里的收音机。修好以后多出两颗螺丝,他坚持是厂家放多的,念一坚持是他漏装。两个人为那两颗螺丝吵到晚饭凉,第二天收音机照样响了三年。
她差点顺着这点相像替眼前两个人往下想。
又及时把心收回来。
上一世界那张假照片已经够贵。
梁砾走到广播车后面,抬手拍了拍截断的底盘:“你不是说有接应车?”
宋迟终于放开向日葵:“这就是。”
“后半截呢?”
“在里面。”
他说的里面,是婚宴城一楼宴会厅。
卷帘门升到半人高便卡住。几个人弯腰钻进去,先看见八张堆在一起的圆桌,再看见桌子后面那只所谓的后车厢。
它由两排钢管焊成,顶上弯着一圈心形灯架。婚庆公司原先拿那东西搭花门,灯座还在,粉色塑料花拆得不干净,边角留着三四朵。底板是一块宴会舞台板,铺着掉毛的红毯;两侧蒙了薄铁皮,铁皮上印着“百年好合”,只盖掉一个“百”字。
四只轮子来自不同的车。
最小那只还没有念一膝盖高。
“它能动?”顾长夏问。
“车头能。”宋迟说。
“后厢呢?”
“这两天正在让它也能。”
梁砾绕了一圈:“车轴在哪儿?”
宋迟指向宴会厅角落。
那里躺着一根弯轴,旁边摆着两只轴承。左边轴承能套进去,右边小了一圈。
“这叫有能动的部分?”顾长夏问。
“我在频道里说得很准确。”
“你说来接我。”
“接到了。”宋迟指自己,“没说用车接。”
顾长夏盯着他。
宋迟大概知道这一眼不宜硬接,转身去拿水:“先净化。你面罩怎么缠成这样?”
“能用。”
“谁验的?”
“我。”
“植物学家验面罩,跟广播工程师验种子一样可靠。”
“你验过种子?”
“没有。所以我不验。”
他说着从墙上取下一只密封袋,里面是新的面罩压条。顾长夏伸手,他却让她先站到窗边亮处。
“头发拨开。”
“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