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白在门外又叫了一次顾长夏。
顾长夏卸下第二颗螺丝,没应。
她用的不是螺丝刀,是一把削过头的餐刀。刀尖塞不进十字槽,只能斜着别。每转一点,刀刃便在螺丝上刮出一道新印。
念一看得牙根发酸。
“你这样修,修好也拆不回去。”
“先让它响。”
“外面那个人等你。”
“让他多等一会儿。”
顾长夏说得轻松,手却加快了。第三颗螺丝锈死,她别了两次,餐刀从中间弯出一道弧。
念一把祝满仓那串钥匙拿过来。钥匙圈上除了七把大小不同的钥匙,还挂着一只开罐头用的小铁片。铁片前端薄,正好能卡进螺丝槽。
“让开。”她说。
顾长夏真的让了。
念一反而多看她一眼:“你不怕我拆坏?”
“坏了七年。”顾长夏说,“今天坏得更新一点也看不出来。”
两个人蹲在粮柜后面,一人压铁盒,一人转铁片。门外的脚步停了一阵,又往远处去了。周既白没有硬开门,大概被上层通道的什么事叫走。
最后一颗螺丝出来,落进地缝。
顾长夏伸手去捡,摸了半天没摸到,干脆不管。她掀开后盖,里面一股受潮电线的霉味。两只电子管发黑,电容外皮鼓起,靠边却有一个后加的小接线柱,绕着很新的铜丝。
“你修过。”念一说。
“修到一半。”
“什么时候?”
“被停饭卡以前。”
“为什么停?”
“我拿了地面通行证。”
“谁的?”
顾长夏低头接线:“他的。”
不用问是谁。
念一想起自己刚挨过马桂芬的那一句。活人的名别乱借。她本来有许多话可以接,到了嘴边,只问:“拿了以后呢?”
“走到第三闸。他发现,回来了。”
“他打你?”
“没有。”
“骂你?”
“也没有。”
顾长夏把一截铜丝绕在接线柱上,拧得太紧,细丝从中间断了。
她看着断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把地面队叫回来陪我吃晚饭。八个人看着我吃完一碗豆面,谁也不说通行证。第二天,我的饭卡、寝区卡和实验层卡全停了,只剩洗漱间能开。”
“你写的六封信,也是那之后?”
“前两封在之前,后四封在之后。”
“写给谁?”
“谁能收到就给谁。北七库备用冷机功率在掉,休眠材料还能撑多久,要看实际含水量。我申请过栖川派车,四次。”
“他不让?”
“他说等灰季过去。”
“灰季什么时候过?”
“去年他说今年。今年说的时候,没提哪一年。”
她没有说周既白把她关起来是因为爱,也没有说自己留下全是被逼。后一句似乎更难讲。
念一没有替她补。
071在脑中低声道:“主动呼叫的能量结构与任务目标不一致。”
“什么意思?”
“第七封信不是顾长夏发出。”
“这我刚听她说过。”
“系统同样无法定位发送者。”
“你连谁求救都不知道,就把我拉来了?”
071停顿了一下:“先接入的是你。”
“所以呢?”
“也许它在找收到的人,不是在找系统。”
这句不像071从权限说明里读出来的。念一还想再问,顾长夏已经把接线柱重新绕好。
“食堂有备用电吗?”她问。
“蒸箱下面两只蓄电瓶。”
祝满仓的记忆比念一答得快。那是停电时给排风机用的,擅自挪一只,午饭若停电,后厨会先被蒸汽填满。
“不能全给你。”念一说。
“一只。”
“一只也不能一直给。”
“五分钟。”
“两分钟。”
“三分半。”
“你在外面求救也这样讲价?”
“外面没人肯听我讲到三分半。”
最后用了三分钟。
方冬青去洗饭桶,蒸箱后暂时没人。念一抱电瓶,顾长夏拖线。线不够长,她们又拿一只插线板接。插线板少一个插孔,念一拔掉了墙角灭蝇灯。
灭蝇灯熄灭,里面一只还活着的小飞虫爬了出来。
电瓶接通时,铁盒没有立刻亮。
顾长夏在侧面拍了一掌。
里面先传出一声长鸣,尖得人耳朵发麻。随后指示针猛地甩向右边,又慢慢退回。裂开的刻度窗后面亮起一点暗黄,比第五卷那台短波机的绿光更旧。
顾长夏拧频率。
全是沙沙声。
她拧过三格,退回半格,又用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噪声里出现很远的一串敲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被电流吞掉。过了片刻,第七下从另一片杂音后面冒出来。
顾长夏拿起话筒:“北七,北七,这里是栖川。收到请回答。”
没有人答。
她又叫一次。
指示灯闪了闪,电压在往下掉。
念一提醒:“还有一分四十秒。”
“你计得这么准?”
“食堂借出去的东西都计时。”
顾长夏第三次按下送话键。
“北七,这里是顾长夏。你发出的第七封信已经收到。请回答。”
她松开按键。
频道里先是空的。
外面有人推车经过,金属轮子在地砖缝上连续颠了几下。念一差点把那个声音也听成回复。
十几秒后,噪声里有人咳了一声。
是个男人。
声音很低,像贴着一只装满砂石的铁桶说话。
“迟到呼叫北七。”
顾长夏整个人一下往前倾。
“宋迟?”
“这回没迟太久。”男人说,“顾博士,你还活着?”
“你听着很失望。”
“我只是确认欠我的两块电池还有人还。”
“电池是你自己接反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