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那台机器第二次送出去以前,在厂里连着淋了两天水。
不是拿水管往电控箱上浇。
叶青禾找来一张旧帆布,在车间角落搭成斜屋檐,把新做的排湿管伸出去。张麦生拿喷壶往帆布上浇,韩胜利在机器里放刚煮过的湿竹片。回风道从二十厘米改到二十二,底部两个排水孔全留,木方位置用黄漆画在底架外侧。
第一次,排湿管坡度不够,管壁往回滴了半碗水。
第二次换长吊架,水全流到外面。电控箱里面干的,底座也没有积水。
第三次没有必要,陈砚仍让机器空转到第二天早上。叶青禾陪到凌晨两点,趴在装钢板的木架上睡着一会儿。醒来时,温度表还在绿线里,陈砚正在用粉笔给每个排水孔画圈。
“画那么大做什么?”她问。
“免得安装的人看不见。”
“看不见黄漆,看得见你的白圈?”
“两种都看不见,就不该装机器。”
南坡这回派钱茂生来验。
他带了两筐蒸煮笋片,亲手看工人沥水,又趴下检查木方有没有堵孔。满载八小时后,上下层差六度,笋片干得不完全一样,却没有水从底座出来。
“再跑一夜。”陈砚说。
钱茂生不肯:“一夜电费谁出?”
“你们。”
“这是返修试机。”
“机器已经能用,后面是生产。”
两个人谈到最后,多跑四小时,电费双方各一半。第四小时结束,最下面一层仍比上面软,翻层再烘四十分钟便够。钱茂生在验收单上写:基本满足笋片干燥,需按说明换层。
叶青禾想让他删掉“基本”。
钱茂生说可以把“满足”也一起删掉。她便没再提。
南坡扣掉三百六十元坏笋、第一次往返车费的一半与三只竹筛,付了剩余货款。钱到账的第三天,双泉乡第二锅香菇也试成了。
回风口恢复到二十四厘米,可调挡板暂时拆掉。上下层温差降到四度,九小时后只有最底层需要多烘一小时。周桂兰把第一锅损失按双方各半结清,补交了两百意向金。
一台机器终于不是退回来,而是留在了客户那里。
消息传得比货款快。
县农副产品加工推广站来了四个人。两名技术员、一名司机,还有一个穿短袖白衬衫的副站长。他们先去双泉看过机器,再到榆江轻机厂看二装车间。
白衬衫进门时叫:“小叶厂长是哪位?”
车间里有三个人同时看向叶青禾。
“我不是厂长。”她说,“机械工程师,叶青禾。”
副站长同她握手:“一样,一样。这个小车间现在是你承包?”
“名义承包人是马会计,我负责技术和生产。”
“那就是小叶厂长。”
“叫叶工。”
这是她第二次纠正。
几个人看过回风道、筛架和电控箱,又问一月能做多少台。叶青禾说目前三台。副站长问扩大以后呢,她看了一眼空着的行车、卖掉轴承以后留下的货架和东墙破窗。
“十台。”她说。
陈砚在旁边咳了一声。
“咳什么?”副站长问。
“灰。”陈砚说。
叶青禾现在一个月做不出十台。材料、钱和人都不够,十七个人中下月还能留下几个也不知道。可十台从她嘴里出来以后,车间忽然显得没那么小。副站长让技术员记下,又问能否做县里的示范产品。
“小叶厂长,你准备一份材料。”
叶青禾没有再纠正。
她带他们去看报价表。墙上挂着四张客户要求,香菇那张已经盖了验收章,南坡那张有一处水渍。她讲可拆筛架时,说得比第一锅试机以前更谨慎,只说目前验证过香菇和笋,不保证辣椒、药材直接适用。
副站长听到一半去接门卫室电话,回来后只问:“那什么时候能做通用型?”
“下一版。”
“下一版什么时候?”
叶青禾又看了一眼陈砚。
“三个月。”她说。
陈砚这回没咳,只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了一个问号。
推广站还带了一台相机。
技术员让叶青禾站到机器旁边,说回去要做简报。叶青禾第一反应是低头擦手,手上的机油越擦越开,她只好把右手背到身后。白衬衫副站长站她左边,陈砚本来在右边,被技术员叫住。
“陈副厂长也来。”
“我不是。”陈砚说。
“那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