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妖市的泉不在井里。
它从百药棚底下穿过,水分成十几股,浸着不同药根。喜阴的种在北面,怕水的吊在梁上,最深那一池养着三株百年苦参。裴青岚在春脉图上将这里算作一处半,因为妖市里气脉驳杂,分出去的渊息不会全挤在同一种经脉上。
鹿七娘说:“你们人修总觉得,种类多便是什么都扛得住。”
“我不是人修。”裴青岚道。
“你填医案时是。”
她说完这句,先一步进了药棚。
天刚亮,棚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药商,有住在北市的几族长者,还有两个专替幼妖看病的医修。石桌不够,后来的坐在装药渣的麻袋上。百药池边堆着十来只空木箱,显然有人已准备把贵重药根搬走。
闻照雪看见柳二娘和柳棠。
柳棠比上回多穿了件紫色短袄,右颈的疤被衣领遮住。她坐在母亲旁边,腿上放着那本晒干的医案。十七页写着“人族旁支”的纸用红棉线捆着,没有混回总册。
念一小声问:“谁送来的?”
裴青岚道:“我。”
“你何时送的?”
“昨日进山前。春脉要按各族气脉重算,他们必须看原始病例。”
“你就把假的也送了?”
“不送,缺十七例。”
鹿七娘回头:“送了,我们也不知道哪份能信。”
石桌上并排放着两本册。
左边是裴青岚自己记的脉案,柳棠一页写着石貂,尾脉细,赤尾疮发于换毛期;右边是送给鹿鸣镇济药局的补贴医案,同一个名字,种族写人,病因只剩一句冬寒积毒。
字都是他的。
北市管事是只年老的黑熊妖,手指粗,翻一页便把纸角压出一个坑。他问:“春脉用哪本算?”
“左边。”
“医籍用哪本?”
“右边。”
“药费呢?”
“右边。”
“你倒分得清。”
裴青岚没说话。
一名蛇族医修把十七页逐张看过:“有石貂、獾、岚狸、青蛇,还有两个半妖。你在递来的春脉承压表里,把他们归在哪一栏?”
“按真脉。”
“凭什么信?”
“可以重验。”
“两日不到,验整个北市?”
“先验入阵的人。”
“谁来验?”
裴青岚答:“我。”
药棚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许多人一起笑,只有卖兽骨的摊主笑了。他笑完发现没人接,抹了把脸:“我不是说他医术差。我家崽子的腿是他接的。可他今日能为省药钱把獾写成人,明日就能为接春脉把病脉写成无病。谁知道?”
“我不会。”
“你以前也说医案不会改。”柳二娘开口。
她一直忍着,到这里还是没忍住。
“第一份是我求你的。你说写成柳氏旁支,药局看不出来。后来我怕复核,你又说只要你不改,没人会追。”
裴青岚道:“我说过。”
“那你今日把纸拿来做什么?”
“春脉不能按假种族接。”
“你左边不是写真的?”
“两本互相矛盾,他们不会用。”
“所以要把右边改掉?”
裴青岚看着她:“是。”
柳二娘站起来,柳棠腿上的册子掉到地上。
“你敢。”
“娘。”
“你闭嘴。”
她绕过石桌,一把揪住裴青岚的袖口:“十二块灵石。你知道我攒十二块要多久?她的疮已经好了两年,你现在为了山上那口渊,让我重新交一次药钱?”
“不是一次。是差额。”
柳二娘扬手打了他一下。
这一巴掌不重,却正好打在右侧断角根部。裴青岚偏过脸,旧伤处立刻红了。
闻照雪往前一步。
柳棠先挡在母亲面前。她个子不高,挡不住什么,眼睛却看着闻照雪手里的断剑。
闻照雪停了。
柳二娘问:“你们剑尊的命要紧,我女儿欠的钱便不算钱?”
“算。”闻照雪说。
“那你替她补?”
闻照雪摸了一下袖中的掌门副印。
六块、十二块,她补得起。十七份全补,也不过寒英峰一批剑穗的钱。她差点说可以,想起山下赔偿册上那四种锅,又把话咽回去。
“这不是太素宗的渊灾账。”她说。
柳二娘冷笑:“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她也答不上来。
鹿七娘将掉在地上的医案捡起,拍净灰:“先议井。医案的账后算。”
“不能分开。”黑熊管事说,“要用他的承压表,便先知道表里的数从哪里来。”
裴青岚把袖口从柳二娘手里抽出来。
“北市有公印吗?”
鹿七娘问:“你要做什么?”
“更正医案。”
柳二娘抓得更紧:“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错了。”
“错不错轮得到你一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