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岚的医案在渊水里泡过一次。
纸是防水的灵麻纸,字没化,边角却全粘在一起。灾后第三天,伤棚终于不再整夜进人,念一帮他把医案一页页揭开,铺在晒药架上晾。
裴青岚不太愿意。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明日能揭完?”
“医案不能给外人看。”
“你昨夜叫我替病人脱裤子的时候,没说我是外人。”
“那是救命。”
“现在是救纸。”
念一手上没停。
裴青岚右手还没从黑霜里缓过来,三根手指弯不利索,只能用左手同她抢。抢到第三页,他忽然不抢了。
念一低头。
那页上写的是一名叫柳棠的病人。
鹿鸣镇人,十四岁,前年冬月患赤尾疮。用过清毒汤七剂、银针三次,药资十八块下品灵石,由镇中济药局补贴十二块。
看着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纸页右下角。人族病人的医案要有里正户印,这一页却没有印,只用小字补了“柳氏旁支,迁居未入册”。
念一往前翻。
又一名旁支。
再往前,还是旁支。
三十多页医案里,有十七个人迁居未入册,姓氏各不相同,写旁支的笔迹却全是裴青岚的。
“鹿鸣镇很喜欢把亲戚弄丢?”念一问。
“山里迁居多。”
“十七个都没有户印?”
“里正懒。”
“你撒谎的时候倒会看人。”
裴青岚看着她:“跟闻照雪学的。”
闻照雪正坐在另一边清理断剑。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
念一把那十七页抽出来:“他们不是人族?”
裴青岚没有回答。
伤棚外恰好有人喊:“裴大夫,柳二娘来换药。”
进来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她戴着兜帽,走路时脚步很轻,进棚后才把帽子摘下,露出两只深褐色的圆耳。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尾巴藏在裙下,只从衣摆露出一点灰尖。
女孩右颈还有赤尾疮留下的浅疤。
念一看了一眼医案:“柳棠?”
女孩点头。
柳二娘先看裴青岚,再看念一手里摊开的那几页,脸色立刻变了。
“济药局来人了?”
“没有。”念一说,“我帮忙晒纸。”
“那你拿这一页做什么?”
她伸手想夺,念一往后让开。
“柳棠是石貂妖?”
柳二娘不答,转向裴青岚:“你答应不会改。”
“没改。”
“她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你不是说人族看不出来?”
裴青岚道:“我说多数看不出来。”
念一听得想拿医案拍他。
闻照雪放下断剑:“为什么把妖族写成人族?”
“药便宜。”柳二娘先答了,“赤尾疮的清毒汤,人族六块灵石,我们十八。银针另算。她爹死得早,我拿不出。”
“所以你们冒了旁支?”
“是我求裴大夫写的。”
裴青岚道:“第一回是她求。后面十六回是我自己写。”
柳二娘瞪他:“你非要说这个做什么?”
“她们已经翻出来了。”
“翻出来便塞回去。灾水还没退,谁有空管旧医案?”
她说得很有道理似的。
念一问裴青岚:“这十七份都用了人族济药补贴?”
“十二份用了。五份是我自己补的差价。”
“为什么五份自己补,十二份让药局出?”
“那五个人有钱还我。”
“还了吗?”
“两个还了。”
“另三个呢?”
“记账。”
裴青岚说完,指了指桌角那本已经泡得发胀的账册。念一不用翻也知道,上面多半还有一堆永远收不回来的数。
闻照雪问:“你的医籍要多少人族医案?”
“五年六十例,其中妇人、幼童不得少于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