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岚来时,闻照雪正在补锅。
那口九文钱买来的漏锅又渗水了。她把昨天糊上去的草木灰一点点刮掉,准备换一种泥。念一在旁边拆旧窗纸,打算撕一条给她垫在夹层里。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闻照雪先看桌上的白玉。
没亮。
敲门的人道:“闻照雪,欠债还钱。”
闻照雪刮锅灰的手停了。
念一问:“你欠谁的?”
“不知道。”
“外面叫的是你。”
“同名。”
门外的人又道:“三十一年前,玄木药箱两只。左边那只被你拿去挡腐骨钉,裂了箱盖;右边那只让你一脚踢下落鸦涧,至今没找到。算上里头的针、刀、药秤与四十七只药瓶,共六百二十块下品灵石。”
闻照雪把锅放下:“第二只不是我踢的。”
“你知道是谁?”
“你的坐骑。”
“那是我堂兄。”
屋外静了一瞬。
“开门。”那人说,“我堂兄也想同你算算。”
念一把门拉开。
外面站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袖口束得很紧的深青衣裳,背后叠着两个大小不一的药箱。头发简单束起,左侧鬓角露出一截颜色很浅的青角,右边只剩寸许断茬,断口磨得圆钝。
他鞋上全是泥。
那双黑靴做得很宽,鞋头形状却还是有些怪,不像装着人的脚。一路走来,右脚后跟处已经洇出一点暗色。
裴青岚先看念一:“你是?”
“守阁的陶婆婆。”
“太素宗藏经阁?”
“嗯。”
他又看向屋里:“她把你也偷下来了?”
闻照雪纠正:“她自己跟的。”
“我开门让她走的。”念一说。
裴青岚在两个人之间看了一回,大概觉得这件事不太好算,暂且放下。他跨进门,第一眼看见桌上的漏锅,第二眼看见窗台上两只盛过夹生饭的碗。
“你已经穷成这样了?”
“锅是她的。”闻照雪指念一。
“钱是她的。”念一指闻照雪。
“钱也是她的?”裴青岚又指回来。
“钱是陶九的。”
裴青岚把药箱放到桌上:“行。看来六百二十块灵石今日也收不到。”
“本来就没有六百二十。”闻照雪道,“第一只药箱最多值八十。”
“玄木。”
“边角料。”
“千金堂制。”
“千金堂学徒制。”
“用了我九年。”
“所以更旧。”
裴青岚盯着她。闻照雪也没避开。
念一原以为他们下一刻便要拔剑动手,裴青岚却先笑了,不是多高兴的笑,更像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没被谁换掉。
“手。”他说。
“不诊。”
“我不是白诊。”
“我也不付。”
“晏停云付过了。”
闻照雪脸上那点同旧债有关的活气淡了下去。
“师兄让你来找我?”
“没有。”裴青岚解开最上层药箱的扣子,“我昨日原本就该上寒英峰给你做镇渊前最后一次脉检。走到南桥,留在你经脉里的医印突然改了方向。我怕六百二十块灵石跟着你一起进渊,只好追来。”
闻照雪看向桌上的白玉。
玉还是暗的。
“所以不是掌门让你来的。”念一说。
“他还不知道我追到了哪儿。”
裴青岚从箱里取出一卷薄册、一只银针匣和三根颜色不同的细绳,依次摆开。每件东西都包得整齐,药箱内壁却塞满用过的空瓶,有两只瓶口还缺了一角。
“手。”他又说了一遍。
闻照雪没动。
裴青岚也不催,坐下翻开薄册:“镇渊前七日,需记脉息、神识、剑骨裂隙与饮食。漏一项,我的试籍便往后延三个月。”
“什么试籍?”念一问。
“人族医籍。”
“妖族不能给人看病?”
“能。每张药方多找一名人族医修担保,每进一座人镇交一次暂行费,治死人算妖术害命,治活了也可能算碰巧。”
裴青岚说这些时很平,像已经重复过许多遍。
“太素宗答应给你担保?”
“晏掌门答应先给一年试籍,开放鹿鸣山北口,每月可行医三日。”
“条件就是照看她去镇渊?”
“是。”
“你答应了?”
“不然我为什么来?”
裴青岚没有为自己添一句别的理由。
闻照雪终于把右手放到桌上:“诊完走。”
“我走不走,要看诊完是什么。”
裴青岚三指搭上她腕间。方才还满嘴旧账的人一碰到脉,神情便静下来。他先诊右手,又换左手,让闻照雪运了一次灵力。
她的灵力刚到腕间,那道细红印便亮了。
裴青岚收手很快:“这是什么?”
“你不是医修?”
“医修不是什么都认得。你若长出第三只手,我也得先问怎么长的。”
他拉开窗板,让午后的光照进来,又叫闻照雪站到墙边。她的影子斜落在地上,红线果然也在那里,比手腕上的印更长,从指尖一直拖到剑鞘尾端。
裴青岚蹲下,没有直接碰。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把裁药纸的小剪,贴着地面剪了一下。
咔嚓。
影子里的红线断开,又在剪刃离开后重新接上。
“像缚踪绦?”念一问。
“不像。缚踪绦找人,这东西在找路。”
“什么路?”
“不知道。”
裴青岚回答得很顺,丝毫没有因不知道而难堪。他换了一根银针,针尖悬在红线上方。红线朝针偏了偏,又很快转回闻照雪脚下。
“它认她?”念一问。
“可能认命格,可能认剑,也可能认她八日后要去的地方。”
“不是八日。”闻照雪说,“还剩六日。”
裴青岚抬头:“你记得倒清楚。”
“你不是也来做脉检?”
“我记是因为要拿试籍。你记是为什么?”
闻照雪没有回答。
红线在影子里轻轻一动,往她剑的方向缠紧半圈。
裴青岚看见了。
他从药箱里抽出三张黄纸,分别压在通往前门、后院与楼梯的方向。纸上画着同样的圆,只有边角的记号不同。
“你随便选一张。”他说。
闻照雪看也没看,伸手拿后院那张。
她的手还没碰到纸,红线已经先往前门伸出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