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二十七分,货车司机打来第四个电话。
“宋女士,我在医院后街转了三圈。你们到底走不走?”
念一看了一眼桌边的三只纸箱:“走。”
“绿萝也算货吗?”
“算。”宋雯在脑子里说,“别把它横着放。”
“绿萝要立着。”念一又对司机重复一遍。
唐栀终于抬头。那碗没动过的馄饨已经被老板收走,她把口罩重新戴好,先抱起了最大的一只箱子。
“送去哪儿?”
这个问题念一答不上来。
宋雯报出一个地址,离嘉衡传媒只有四站地。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十一年,房租从四千二涨到七千八。年初房东又要涨,她没有续长租,只交到五月底。
“五月以后呢?”念一在心里问。
“昆明。”
宋雯只说了两个字,不愿多谈。
货车停在巷口,开不进来。司机站在尾门旁看着三个女人搬纸箱,几次想搭手,又被绿萝歪下来的枝叶扫回去。
唐栀脚上有伤,念一没让她搬第二趟。
“你现在想起我脚有伤了?”唐栀问。
“一直看见了。”
“没看出来。”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箱子放下,改抱那盆绿萝。花盆底下漏水,走出十几步便在她黑色外套上洇出一片深色。
宋雯心疼的不是外套。
“花盆托呢?”
“箱子里。”
“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我不知道你这盆花还带零件。”
“那不是零件。”
念一没有再争。
车厢里没有多余座位,唐栀叫了一辆网约车跟在后面。司机认出了她,从后视镜看了四次,什么都没问,下车后却把接单页面截了图。不到十分钟,“唐栀深夜现身医院附近”的词条便多了几百条讨论。
宋雯的家在一栋二十多年的旧楼里,六层,没有电梯。
第一只箱子搬到三楼,司机开始后悔接单。第二只到五楼,他问能不能加钱。第三只搬完,念一按宋雯的意思多付了八十。
“五十就够。”宋雯说。
“他搬得累。”
“钱不是你的。”
“八十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
念一被问住了。她在这里没有工资,没有银行卡,连身上的睡衣是谁买的都要靠宋雯提醒。
“从任务奖励里换?”
“我不要你们那边的钱,听着就不好花。”
房门打开,玄关感应灯没有亮。宋雯提醒她连按两下墙上的旧开关,灯管闪了几次,才发出一层灰白的光。
屋里很整齐,也很空。
沙发上堆着打包好的衣物,茶几下面压着两卷气泡纸。墙边有四只已经封口的大箱子,马克笔写着“昆明一”“昆明二”“厨房”“别扔”。冰箱上贴着一张五月的火车行程,从北京到西安,再到成都,最后才是昆明。每一站旁边都记了酒店电梯和无障碍房的电话。
唐栀抱着绿萝站在门口。
“你要搬家?”
宋雯没有说话。
念一先在心里问她:“要告诉她吗?”
“她已经看见了。”
“看见和你说,不一样。”
过了片刻,宋雯才道:“说吧。别替我加什么舍不得。”
念一接过唐栀手里的花盆,放到阳台:“我原本打算五月走。”
说“我”时,她觉得这句话在嘴里有些沉。决定不是她作的,身体却能自然说出每一个字。
“去哪儿?”唐栀问。
“昆明。我姐姐膝盖不好,我们在那里租了房子。”
“多久?”
“还没定。也许长住。”
唐栀看了一眼那几只已经封好的箱子:“什么时候决定的?”
“年前。”
“你没告诉我。”
“没必要这么早说。”
“辞职也没必要告诉我?”
“是公司裁我。”
“你箱子都装好了。”
宋雯在意识里道:“她这人一生气就只听自己想听的。你别跟着急。”
念一本来想慢慢解释,唐栀已经拿出手机:“我把九十六万转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