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河堤比平时安静得多。
暮色正从河面的尽头开始向两侧蔓延,把水面染成一种介于深灰和浅橙之间的、模糊而温和的颜色。
南鸣律沿着河堤走着,脚步不快不慢。
这条路他平时不常走,但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路口拐弯的时候没有选择那条更近的街道,而是拐向了这条沿着河道延伸的、绕远一些的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西松奈坐在河堤的斜坡上,位置选在草坡和河岸之间的那一小片平整的土面上,腿曲着,双臂环抱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面朝河面,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几缕发丝从肩侧垂落下来,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晃动着,而那副单片眼镜搁在她旁边的草地上。
南鸣律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距离她大约十来步远的位置,灰色的眼眸落在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上,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过去——如果她只是想在河边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出现反而会打破这片安静,但他又想起了乙辻光之前说过的话。
只要有人站在她身旁,就算是最大的帮助了。
随后,南鸣律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特意加重,就那样沿着斜坡的弧度走过去,在距离她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停下来,然后侧过身,在西松奈旁边那片草坡上坐了下来。
西松奈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她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眸在看到南鸣律的轮廓时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不太意外。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重新把目光移回河面上,没有开口。
南鸣律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面朝同样的方向,双手搭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落在前方那片被暮色浸染的水面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坐了一段时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像是那种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的、自然而然的安静。
然后西松奈开口了。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南鸣律没有问是谁,也没有侧过头看她,只是保持着面朝河面的姿势,灰色的眼眸依然落在水面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西松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句话重新放在舌尖上转一圈,然后把它吐出来。
她说我一直在扮演——扮演社长,扮演那个从容的人,扮演那个总是知道答案的人,她说卸任之后,我会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居然没办法反驳。
河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她垂在脸侧的几缕发丝吹得拂动了一下。
南鸣律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没关系吧。
西松奈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困惑落在他侧脸上。
……什么?
南鸣律依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波纹边缘。
暂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什么的——也没关系。
西松奈看着他,暮色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的边,那双灰色的眼眸依然望着河面,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语气依然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也不带任何怜悯的平淡。
不用急着想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补充什么。
西松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带着一种连她自己大概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小心翼翼,向上弯了一下。
是真的吗?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还是……只是在安慰我?
南鸣律微微偏过头,灰色的眼眸终于从河面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当然是真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因为我自己也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西松奈眨了一下眼。
所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南鸣律重新把目光移回河面上,声音依然平淡,那我可能也没什么资格去指导别人该怎么办。
他微微顿了一下。
但好像也没出什么大事。
—
后杉睦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那片光斑已经移动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她躺在床上,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侧躺,膝盖微微曲起,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胸前——她记得自己昨晚吐完之后就是这样躺下的,现在身体依然保持着几乎相同的姿态,像是一整天的消逝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移动的痕迹。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的光线昏暗而浑浊,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她没有看手机,没有吃饭,也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