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里的光线比沙滩上暗了许多,乙辻光走在前头,步伐又快又急,她眯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地面上快速扫视着。
她在找坑洞。
风见娧那家伙走路从来不看脚下,这是编辑部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在学校的走廊里会被自己鞋带绊倒,在活动室门口会被门框撞到额头,在便利店门口会被台阶绊得整个人扑出去——这样的人,在这种满地都是树根、藤蔓、坑坑洼洼的密林里,失足掉进某个坑洞里然后晕过去,是再合理不过的推测了。
可是一路走过来,一个坑洞都没有。
不是“没有大的坑洞”,而是“连一个能让人的脚踝崴一下的小坑都没有”,地面虽然不平整,有凸起的树根、有凹陷的浅坑、有被落叶覆盖的、看不出深浅的缝隙,但没有一个是那种能让一个人掉进去、然后爬不出来的、足够深的洞。
乙辻光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不是因为累了——这点路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是因为那种“找不到”的焦躁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她的胸腔开始,绕过喉咙,缠住脖子,一点一点地收紧。
“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发闷,“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池凛羽这时也从头顶的树冠间落了下来。
她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清晰,那几根耳廓上的羽毛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不行,”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冷静但还是漏了底的紧绷,“树叶太茂密了,飞在上面什么也看不到,全被树冠挡住了。”
乙辻光咬了咬嘴唇,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动着。
“那家伙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难不成……是遇到什么野兽了吗?”沉默了片刻后,池凛羽开口推测道。
乙辻光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头。
“不可能。”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把这个可能性在脑子里否定过一遍了。
池凛羽抬起眼看向她。
乙辻光双手叉着腰,冰蓝色的眼眸在周围那些低垂的树枝和纠缠在一起的藤蔓间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烦躁的冷静。
“灰宫隐不是说了吗,一扭头的功夫就没了,他是蛇亚人,又不是树懒亚人,如果真的有野兽袭击了风见娧,他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池凛羽听闻沉默了下来。
乙辻光的话说得有些刺耳,但她知道,那不是在责怪灰宫隐。
至少不完全是。
比起责怪,乙辻光更像是在逼自己把所有不合理的选项一个一个排除掉,因为只要还能用“摔倒”“迷路”“野兽”这种理由解释,就说明事情还没有彻底失控。
可现在,这些理由一个接一个被否定了。
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变得越来越糟糕。
“那还有什么可能?”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难不成……有人把她绑架了?”
乙辻光听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树冠间那些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我也是这么想的。”
池凛羽的脸色变了变。
“但问题是,度假村上为什么会有人进行绑架?”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池凛羽,“想勒索钱财吗?可在这种孤岛上干这种事,未免也太不合理了一点吧。”
池凛羽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不合理。
这座小岛只有度假村这一片开发区,游客和学生都集中在北边,南边是未开发区域,周围又是海,想离开这里,必须通过船只或者度假村安排的交通工具,绑架犯就算真的抓到了人,也很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人带走。
除非——
她的思绪停在这里,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再往下想,答案就会变得很糟糕。
—
另一边,三下肃和灰宫隐也正在密林的另一侧搜寻着。
和乙辻光那边不同,他们走的这条路更靠近南边,周围的树木明显变得更加密集。
“风见娧——!”
三下肃一边喊着,一边抬手拨开挡在前方的灌木丛。
带着锯齿的叶片刮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啧了一声,却没有停下,只是更加用力地将那片灌木往旁边压去。
“喂——风见娧!听到就回一声啊!别玩捉迷藏了!”
他的声音在密林里传出去,很快被层层叠叠的树干和叶片吞没,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回音从远处飘回来。
没有回应。
没有那种熟悉的、拖长了尾音的“我在这里啦——”,也没有她平时故意装可怜时会发出的哭腔,更没有蝉翼高频翕动时那种细微的震颤声。
什么都没有。
三下肃的表情比平时难看得多。
他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挂着欠揍的笑,说话也没个正形,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用一句玩笑糊弄过去,可现在,他的嘴角压得很低,那对鬣狗耳朵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懒散地耷拉着,而是微微竖起,耳尖不断朝着不同方向转动,试图捕捉周围的动静。
走在他旁边的灰宫隐没有出声。
他比三下肃安静得多,或者说,从风见娧不见之后,他就一直安静得有些过头。
而他的视线,则并没有像三下肃那样在树丛和地面之间来回扫视。
他在“看”别的东西。
蛇类亚人的热感应并不完全依赖眼睛,在他的感知里,周围的世界并不是单纯的绿色、褐色和黑色,而是由一团团温度不同的轮廓构成的。树干是冷的,石头是冷的,潮湿的泥土也是冷的,偶尔从草丛里窜过的小动物则像一团短促闪烁的火点,很快亮起,又很快消失。
可是没有风见娧。
没有那个属于风见娧的、比普通人稍微高一些的热源轮廓。
灰宫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怎么样?”三下肃拨开一丛低矮的树枝,回头看向他,“有发现吗?”
灰宫隐摇了摇头。
他咂了咂舌,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原本就有些凌乱的短发被他抓得更乱了。
“啧……那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他说着,又朝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方的树林忽然变了。
倒不是说树的种类发生了什么明显变化,而是那种人为修整过的痕迹消失了。
之前他们走过来的地方,虽然也是密林,但地面上隐约还能看出曾经有人清理过的痕迹,树枝被修剪过,过于杂乱的藤蔓被砍断,地上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被踩出来的小路。
可再往前就完全不同了,树木更加密集,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黑绿色绳索,灌木丛几乎长到人的腰部,地面被厚厚的落叶覆盖,看不清下面究竟是泥土、石块,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在两棵树之间,还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警示牌。
牌子歪斜地钉在树干上,上面的红色油漆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清,但依旧能看出那几个字。
【未开发区域,禁止进入】
三下肃看着那块牌子,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下麻烦了。”
他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嘴角,棕黄色的眼眸眯了起来。
“那家伙难不成自己跑到那边去了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
风见娧虽然莽,虽然经常兴奋起来就不看路,虽然脑子里装着一堆“青春清单”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但她不是那种完全没有危机意识的人。
更何况,南鸣律之前已经特意提醒过他们,南边未开发区域可能有危险,不要随便过去,风见娧再怎么兴奋,也不至于一个人跑进这种地方。
可问题是,如果她不是自己进去的,难道是谁把她带进去的?
想到这里,三下肃的喉结动了一下。
而灰宫隐站在警示牌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块褪色的牌子,落向更深处的树林。
那里面很暗。
灰宫隐的瞳孔缩得更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