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密林深处,拉和目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在几乎没有路的密林里。
立杏彻已经回去了。
从那个山洞出来之后,立杏彻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回去老实待着。”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眸看着立杏彻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然后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才不要。
现在还有那么多越狱的囚犯在这个岛上游荡,而警方正在暗中行动,而她要坐在酒店里,等着别人把一切都处理完?
才不要。
她已经太久没有打过架了,自从被西松奈收进文学社后,她就几乎没能痛快的打过架了,这让她的手痒。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掌心的肌肉会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的血管里爬行,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肘弯,经过肩膀,最后在她的心脏深处停下来,蜷缩成一团,然后慢慢收紧,收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疼。
她需要战斗,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有多强,不管对方会不会把她的腿再次打断。
拉和目停下脚步,紫色的眼眸微微抬起,透过树冠的缝隙,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拉和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转身,但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大量的白色丝线从她的身后袭来,速度快到她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将那些东西的轮廓完整地传输到大脑,她的身体就已经被裹住了。
拉和目的后背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干,而蛛丝还在收紧,从她的胸口到她的腰腹,从她的腰腹到她的膝盖,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那棵树上,像一具被悬挂在展厅里的、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标本。
她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但幅度极小,那些蛛丝的韧性和强度远超她的预期——不是普通蜘蛛亚人能吐出的那种脆弱的、一扯就断的丝线,而是更致密的、更有弹性的、近乎金属质感的丝线。
她稍微挣了一下,蛛丝没有断裂,甚至连被拉长的迹象都没有,只是在她身体收缩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陷进了她的衣服里,然后又弹回了原状。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起来。
与地织的蛛丝她也领教过,他的蛛丝虽然韧性不错,但结果就是被她随意扯断。
而这显然不是与地织的蛛丝能比的。
拉和目停止了挣扎,紫色的眼眸从那些缠绕在身上的白色丝线中缓缓抬起来,看向前方。
一个身影正从密林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及肩膀,凌乱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头顶的位置还有一点发白,但从那些发丝的缝隙间,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着——细小的、密集的、猩红色的光点,一颗一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他的额头上镶嵌了一副精密的、由无数颗红宝石组成的面具。
复眼。
密密麻麻的复眼。
每一颗都在独立地转动着,有些在看他身侧的灌木丛,有些在看他头顶的树冠,有些在看他脚边的落叶,有些则在看她,那些猩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被蛛丝缠绕的、狼狈的、动弹不得的身影。
他的背后,四根蜘蛛节肢从他的肩胛骨的位置延伸出来,每一根都比他的人还要长,尖端锋利如刀,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他在拉和目面前停下了脚步。
距离大约三步,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拉和目看清他嘴唇上那道细长的、微微向上弯起的弧线。
然后他笑了。
“好久不见啊,拉和目,你的气质还是这么迷人。”
拉和目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谁?”
蜘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拨开额前垂落的黑色刘海,露出更多排猩红色的、密密麻麻的复眼,那些细小的眼珠在晨光中微微转动着,每一颗都在倒映着拉和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不记得我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潮湿的调子,“我们曾经可是在一个监狱里待过的,就在第一教管监狱,你住三楼,我住四楼,你的牢房在我正下方。”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每天晚上你都会用拳头砸天花板,砸得整栋楼都在震,我那时候就在想——住在你楼下的家伙,大概每天都睡不好觉吧。”
拉和目沉默了片刻,紫色的眼眸微微垂下,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片被落叶覆盖的潮湿泥土上,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正在缓慢腐烂的、深褐色的叶片。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像是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翻出了一张落满灰尘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旧照片。
“首无祟吗。”
蜘蛛,或者说首无祟的眼睛亮了起来。
“果然还记得我啊。”
拉和目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根正在缓慢摆动的蜘蛛节肢上。
“你比苍蝇还烦人,想不记住都难。”
首无祟的笑容没有消失,甚至没有减淡。
他歪了歪头,那几根蜘蛛节肢在他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尖端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细长的弧线,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愉悦的情绪。
“别那么说嘛,能被你记住,我还是挺开心的。”
他的目光从拉和目的脸上移开,向下移动,最后落在地上那根被蛛丝盖住了一半的金属拐杖上。
“你这是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心老朋友”的关切,但那双猩红色的复眼里分明闪烁着某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幸灾乐祸的光,“竟然这么狼狈,而且还和那群学生混在一块——这可不像你。”
拉和目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很懂我?”
首无祟耸了耸肩。
“至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一点,毕竟,能在第一教管监狱里只伤人却不杀人的,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了。”
拉和目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