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鸣律终于回到了房间。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屋内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线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在凌乱的茶几、摊开的零食袋、被随手丢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以及那两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上。
三下肃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饮料,另一只手还捏着一片薯片,嘴角沾着一点碎屑。
灰宫隐则坐在靠窗的位置,蛇尾安静地盘在椅子腿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从行李里带来的书,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抬起来,落在门口的南鸣律身上。
看到这两个人的瞬间,南鸣律竟然少见地产生了一种近乎荒唐的‘亲切感’。
此刻,在经历过这一整晚之后,眼前这些原本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竟然让他有种终于回到了正常世界的错觉。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先是那个让人不舒服的梦,然后是温泉。
被挂反的牌子,误入女汤,水面上的雾气,池凛羽惊慌失措的脸,反夜月那条在水下绷紧的猫尾,还有自己被迫从女生楼层一路逃出来的过程。
再然后是后杉睦的房间。
阳台,十楼,差点摔下去,电流,雾朝汐,囚犯,危险人物,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件接着一件,像是完全不给他喘息机会一样砸过来。
南鸣律甚至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有些迟钝了。
不是不能思考,而是每次刚想把某件事理清楚,就会立刻有另一件更加麻烦的事情压上来,让他连整理情绪的空隙都没有。
“哟,回来了?”
三下肃抬起头,原本还想像往常一样打个招呼,可视线刚落到南鸣律身上,脸上的笑容就停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情况?”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遍南鸣律。
南鸣律身上的睡衣虽然已经稍微整理过,但依旧能看出几分狼狈,发梢还没完全干,领口附近有被海风吹干后留下的皱痕,脚步也比平时更慢一点,整个人身上带着一种刚从什么麻烦里爬出来的疲惫感。
灰宫隐也把书放低了一点。
他没有开口,但眼神显然也带着疑问。
三下肃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道:
“你不是去泡温泉了吗?怎么泡到现在才回来?还是说你一个人偷偷去海边散步了?不对啊,散步能散成这样?”
他说到这里,忽然眯起眼睛。
那双棕黄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点极其不正经的光。
“等等,你该不会是……和谁去......”
南鸣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三下肃后半句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南鸣律现在这眼神虽然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里面隐约有一种“你敢继续说下去我就把你埋在沙滩里”的感觉。
于是三下肃十分识相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当我没问。”
灰宫隐看着南鸣律,沉默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没事吧?”
南鸣律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还带着一点刚才抓住阳台栏杆时残留的酸痛。
他原本可以解释,比如说自己在温泉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但不管是哪一种解释,都很难避开后面那些更加麻烦的事情,更何况雾朝汐刚才才警告过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如果岛上真的混进了危险人物,而且那些人已经把学生当成潜在人质,那么让三下肃和灰宫隐知道真相,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安全。
相反,以三下肃的性格,说不定明天一早就能把“岛上有逃犯”这件事用三种不同版本传遍半个男生楼层。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然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有点累而已。”
三下肃眨了眨眼。
“累成这样?你到底——”
话还没说完,灰宫隐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三下肃的嘴巴顿时又闭上了。
灰宫隐虽然平时话不多,存在感也不算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偶尔用那种安静的眼神看三下肃的时候,反而比乙辻光直接开骂还让人不好意思继续胡扯。
南鸣律也没有再说什么,随后他走进卧室,将门半掩上,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口袋里的手机取出来,随手压在枕头下面,然后整个人一头倒在床上。
南鸣律闭上眼睛。
他现在只想睡觉,不再去思考今晚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是闭上眼睛之后,浮现在脑海里的,却不是黑暗,而是雾朝汐的脸,月光下那双冷静的眼睛,站在酒店外侧阴影中的身影,她说话时那种没有多余起伏的语调,以及她看向自己的时候,那种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南鸣律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白色看了一会儿,眼眸里的睡意被某种更加难以言明的情绪压下去了一点。
雾朝汐。
她说的那些话当然很重要,岛上可能有危险人物,不能告诉其他人,如果发现可疑情况,要立刻联系她,这些信息每一条都足以让人睡不安稳。
但真正让南鸣律无法忽视的,反而不是这些,而是雾朝汐本身,她是一个鳄鱼亚人,这一点从刚才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像一根很细的刺一样扎在南鸣律的意识里。
她和南鸣律并不相似。
至少表面上并不相似。
雾朝汐明显比他更成熟,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已经出鞘一半的刀,哪怕没有真正动手,也能让人意识到她并不是普通的度假村工作人员。
可正因为如此,南鸣律才更难把她从脑海中抹掉。
他很少见到和自己相同种类的亚人,更少见到像雾朝汐这样的鳄鱼亚人。
南鸣律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眼睛。
掌心覆上眼皮后,视野终于彻底黑了下来。
但那双属于雾朝汐的眼睛,依旧像是留在黑暗里一样。
—
而此刻,另一边。
度假村南侧的树林里,雾朝汐三人正在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小路向前搜索。
电鳗亚人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小型手电筒,光束在地面上来回扫过。
甘氏巨螯蟹亚人则跟在另一侧,沉默地观察着附近的树干和灌木丛。
雾朝汐走在最前面,她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灰色的眼眸在夜色里微微眯着,视线从地面、树枝、草丛、远处礁石的轮廓之间缓慢扫过,不放过任何一点不自然的痕迹。
然而,走了将近十分钟,周围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衣物碎片,也没有任何属于逃犯的气味或踪迹。
只有海风、虫鸣,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浪声。
电鳗亚人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说起来啊。”
他忽然开口。
雾朝汐没有回头。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