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在自助餐厅中,气氛与甲板上的宁静截然不同。
自助餐厅位于船舱的三层,占据了整整一层的空间,靠墙的一侧摆着长长一排自助餐台,不锈钢的保温槽里盛满了各色菜肴——有中式的炒饭、蒸饺、红烧肉,有西式的牛排、意面、沙拉,还有日式的寿司、刺身和味增汤,餐台的两端各摆着一台咖啡机和一台冰淇淋机,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纸杯和塑料勺。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穿着便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围坐在圆桌旁,有人端着盘子站在餐台前犹豫不决,有人已经吃完了第一轮正在起身去拿第二轮,还有人一边嚼着东西一边低头刷手机,嘴角沾着酱汁浑然不觉。
风见娧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盘子,那些盘子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从她面前一直延伸到桌子的另一头,几乎要把对面灰宫隐的视线完全挡住,盘子里有啃了一半的鸡腿、吃剩的虾壳、咬了一口的春卷、戳得稀烂的土豆泥、以及几坨不知道是什么食物的残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她的吃相可以说是十分难看。
不是那种“吃急了”的难看,而是一种完全不把周围人放在眼里的、近乎野蛮的进食方式,她一手抓着一根烤羊排,另一手捏着一个寿司卷,左右开弓,交替往嘴里塞,羊排上的酱汁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一抹,继续啃,寿司卷里的米饭粒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掉在桌面上、掉在盘子里、掉在她自己的衣领上,她浑然不觉。
她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浅褐色眼眸眯成两条缝,脸上写满了“我现在很幸福”的餍足表情,那两片蝉翼在她耳廓上方以极高的频率翕动着,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愉悦。
周围几个原本打算去她附近餐台拿餐的学生,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一个端着盘子的女生张着嘴,目光在风见娧那张沾满酱汁的脸和她面前那座盘子堆成的小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默默地转过身,朝餐厅另一头的餐台走去,另一个男生刚拿起夹子准备夹一块烤肉,听到风见娧那边传来的吧唧声,手指僵了一下,将夹子又放下了。
灰宫隐坐在风见娧对面,面前只摆着一个干净的盘子,里面放着一小块面包和几片生菜,他的口罩已经摘了下来,挂在一边的耳朵上,露出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向耳根的缝隙,但那道缝隙此刻正绷得紧紧的,因为他的下颌正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压抑着什么的力度咬合着。
他看着风见娧那张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脸,看着她嘴角那道正在往下淌的褐色酱汁,看着她衣领上那几粒还在往下掉的米饭粒,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微微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开口了。
“风见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对方的试探,“你能不能……斯文一点?周围的人都……”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伸了过来。
风见娧那只还捏着寿司卷的手直接探到了他面前,五根沾满酱汁和米饭粒的手指张开,将那个被咬了一半的寿司卷不由分说地往他嘴里塞。
“泥也常常这个——!”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因为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食物,“这格真的耗耗次!比外面的滋助餐厅耗次多了!”
灰宫隐的眼睛猛地瞪大,深灰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本能地想要往后躲,但风见娧的手已经伸到了他嘴边,那半截寿司卷的断面直接怼在了他嘴角那道裂开的缝隙上。
“唔——!”
灰宫隐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试图伸手去挡,但风见娧的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那只手里捏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烤羊排,正朝着他另一边的嘴角怼过来。
“还油这个!这个也好次!灰宫隐同学泥一定要常常!”
灰宫隐的蛇尾在椅子腿边猛地绷直了,尾尖的鳞片根根炸开,他的嘴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左边是寿司卷,右边是烤羊排,嘴角那道裂开的缝隙此刻被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宽度,要不是他的嘴角本来就是裂开的,恐怕早就被这些食物给撑裂了。
风见娧看着他被食物塞满的嘴,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收回手,重新从盘子里抓起一根新的烤羊排,继续啃了起来。
“唔唔——”灰宫隐嘴里塞着食物,试图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认命地开始咀嚼。
而另一边,三下肃和夜宵也正在吃饭。
自从和夜宵澄清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三下肃便开始注重起自身的“礼仪”来,这个词放在以前的他身上简直是个笑话——那个瘫在编辑部沙发上、被乙辻光骂“蠢货”都懒得抬眼皮的三下肃,那个在食堂里和别人抢最后一块烤肉的三下肃,那个吃相和风见娧可以说是不相上下的三下肃——现在的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他坐在夜宵对面,面前放着一块牛排,白色的瓷盘上,那块牛排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有漂亮的菱形烤痕,边缘微微焦脆,肉汁从切开的缝隙间缓缓渗出,旁边点缀着几朵焯过水的西兰花和一小堆奶油土豆泥,摆盘精致得像是在什么高档餐厅。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下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巾。
那不是餐厅提供的,是他自己带的,折叠整齐,系得一丝不苟,在领口处打了一个小小的结,两端垂在胸前,并且他的手里握着刀叉,如果换做之前,他绝对会一口把牛排囫囵吞下去,连切都懒得切。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用叉子稳稳地固定住牛排的边缘,刀锋从肉纤维的垂直方向切下,切下一块大小均匀、刚好一口能吃完的小块,切口整齐,肉汁从断面缓缓渗出。
他将切下来的那块牛排用叉子叉起,在盘边的酱汁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他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将那块牛排放到了夜宵的盘子里。
夜宵看着他,那双黑色的垂耳兔耳朵微微向内卷曲了好几个弧度,脸也微微有些泛红。
“啊,谢谢。”
三下肃的鬣狗耳朵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盘子里那块还没切完的牛排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但他的耳尖红了。
而在不远处,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乙辻光和池凛羽正面对面坐着,面前各自摆着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食物。
乙辻光手里握着叉子,叉尖上叉着一小块煎蛋,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已经很久没有动了,她的冰蓝色眼眸直直地盯着三下肃和夜宵的方向,然后她打了个寒颤。
池凛羽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看着三下肃将第二块切好的牛排又放进了夜宵的盘子里,看着三下肃终于开始吃自己那份牛排、但切割的动作依然保持着那种让她浑身发毛的优雅——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反夜月坐在休息室的床边,面前摊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
箱盖敞开,里面塞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几件T恤、一条长裤、一套睡衣,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被她塞在侧袋里,露出一截充电线的白色线头。
她的猫耳微微垂着,那对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行李箱里那些被翻得有些凌乱的衣物上,她的手指在一件叠好的T恤下面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又将那件T恤拿起来,检查了一下下面压着的几件衣服,又放回去。
原本她是打算找一下防晒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