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演出结束之后,世界好像变了一点点。
不是花火大会的烟花改变了天空,是天空改变了看烟花的人。
走在走廊里,有人会和我打招呼了。
叫我的名字。
「后杉睦同学」——而不是「那个蝙蝠亚人的女生」。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小有名气」。
很小,小到像是手心里的一滴水。
但我怕它蒸发。
因为我还没学会,如何接住别人投来的目光。
—
早上。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大概两拍。
以前,这段路是透明的,我像空气一样穿过课桌之间的缝隙,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今天不一样。
「后杉睦同学,昨天的新闻看了吗?」
问我的是坐在窗边的狸猫亚人女生,她叫……我记得她的名字,但她以前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不是讨厌我,是“没有必要”,我们之间没有交集,现在,交集出现了——联合演出,我在台上,她在台下,我弹贝斯,她鼓掌。
「啊……看了。」
我回答。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一点。大概是紧张。
「你们轻音部好厉害啊!尤其是那个主唱,嗓子太强了!还有你,贝斯弹得真好!我完全不懂音乐,但就是觉得好听!」
「谢、谢谢……」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大概不是很好看,因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没有觉得我笑起来奇怪。也没有觉得我笑起来好看,她只是继续说着昨天演出的细节,说泠雫的歌声让她起鸡皮疙瘩,说弥濑的吉他solo让她想到某个摇滚乐队。
我听着,点头,偶尔说一句“嗯”或者“是吗”。
—
第一节课,语文。
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古文翻译,我在笔记本上画圈。
不是走神,是在想事情,想今天早上那个狸猫女生对我说的话,想她叫我的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想她离开后,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这就是“被认可”的感觉吗?
——那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胸口有一个洞?
不是“被填满”,是“被装饰”,有人在我的空洞上贴了一层漂亮的贴纸,从外面看,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但里面还是空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茧子还在,那是按弦磨出来的,它们比任何人的夸奖都更真实,因为它们是“我努力过”的证据。
——但我努力的方向,是“让别人看到我”。
——这算努力吗?还是算讨好?
不知道,但我不想停下来。
—
下午,轻音部。
活动室里只有弥濑和我,她坐在椅子上调音,我抱着贝斯练习新的曲子,凛樱还没来,夜宵在隔壁教室开会,泠雫大概又在某个角落打瞌睡。
「后杉睦。」
「嗯?」
弥濑抬起头,翠绿色的羽毛在鬓角轻轻晃了一下。
「你还记得以前和我们一起上过课的那个女生吗?就是那个海豚亚人,学贝斯的。」
我搜索了一下记忆,大概记得,坐在靠窗的位置,总是戴着耳机,不怎么说话,后来好像就没来上课了。
「她被音乐公司挖走了。」弥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羡慕和感慨的复杂味道,「说是有人在街上看到她在弹贝斯,觉得她很有潜力,就签了,现在啊,人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网红了,ins上有几十万粉丝,上个月还发了首单曲,我听了,还不错。」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真是羡慕啊。」
——羡慕。
这个词在我心里投下一颗小石子,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羡慕什么?
——羡慕“被看到”?羡慕“被认可”?羡慕“可以靠自己喜欢的事情吃饭”?
——还是羡慕“她的名字流行起来了”?
「嗯……是啊。」
我点了点头。
声音平稳,表情平稳,但握着贝斯的手指却按错了一个和弦。
「不过啊,」弥濑把吉他放下,伸了个懒腰,「那种事情也看运气的,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就行了,对吧?」
「嗯。」
我应了一声,然后继续练习。
手指在指板上移动,C,Am,F,G,最基础的和弦进行,简单到不需要思考,所以我的大脑又开始想别的事情了。
——如果我也被星探看到,如果我也被签进音乐公司,如果我的名字也出现在热搜上——
——南鸣律会看到吗?
——他会点进去看吗?
——他会——觉得“啊,是后杉睦”吗?
不,不会,他大概会说:「嗯,挺好。」然后划走。
这就是南鸣律,对谁都一样,公平到残忍。
—
放学。
背着贝斯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从教学楼后面沉下去,将整条林荫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