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书怜来到了一棵远离人群的老树下,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打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团长鹤来。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他那熟悉的、不紧不慢的嗓音。
“这个时间给你打电话还真是不好意思,听声音,你应该正在参加花火大会吧。”
浅书怜下意识地笑了笑,尽管对方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
“没关系的,鹤来先生,现在烟花还没开始放呢。”
鹤来嗯了一声,没有寒暄太久,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其实我打电话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事——还是那个问题,浅书怜同学,你决定好了吗?到底要不要来我们旗下的戏剧学院。”
浅书怜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老树干裂的树皮纹路上,那棵树的根系盘虬错节,在泥土中彼此纠缠着延伸,分不清哪一根属于哪一棵。
她没有回答。
鹤来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沉默,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
“我倒也没有逼你这么快做决定的意思,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小事——离开现在的学校,离开熟悉的同学和朋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从头开始,换作是谁都会犹豫的。”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只不过你也知道的,我们戏剧学院每年的名额都很有限,现在已经快到招生季了,我不可能一直给你留这个位置。”
浅书怜垂下眼帘,蜜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条平时总是欢快摇摆的尾巴此刻安静地垂在身后,只有尾尖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我知道......”
“所以呢?浅书怜同学,能告诉我你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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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三下肃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山坡上那片被夜露打湿的草地。
他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微微发抖,那些憋了太久的话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了。
“那封情书,其实是个乌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知道夜宵在听,他必须说完,“我本来想给你们社团里那个耳廓上有羽毛的女生,就是在食堂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觉得她好漂亮,声音也特别好听,我就——我就回去写了一整晚的情书,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又不好意思自己去送,就拜托了一个叫风见娧的女生帮忙,结果那家伙把这件事忘了,把信落在了你们轻音部的桌子上,然后——”
他抬起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指尖深深陷进那头乱糟糟的棕黄色头发里。
“然后你就来了,你拿着那封信跑到空地来赴约,问我是不是我给你写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完全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你,当时我本来想把事情说清楚的,但你的眼睛那么亮,你用那种期待的语气问我‘这封信是你写的吗’,我说不出口,我真的说不出口。”
他的声音哽了好几下,像是在用尽全力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往外推。
“所以我才故意穿成那样,还故意只点肉菜,故意给你买那么丑的狗玩偶,故意带你去成人用品店门口乱逛,我以为你会生气的,我以为你会觉得这家伙真是恶心透了,然后主动跟我提分手,这样我就不用亲口告诉你真相了,可是你没有,不管我怎么折腾,你就是不生气........”
他说到这里,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把最后的话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我是个人渣,但我真的不想再骗你了,所以现在——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把我挂到校园墙上让全校人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混蛋也行,我都接受,我没有任何怨言!”
说完他死死地闭上了眼睛,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等待着夜宵的巴掌、责骂或者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但过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下肃迟疑地抬起了一点头。
他看到夜宵正站在他面前,那双平时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此刻正微微睁大,泪水正一颗一颗地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下颌处聚集成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然后无声地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安静地、无声地哭着,眼泪越流越多。
三下肃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比刚刚夜宵亲他那一口还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慌乱地翻着自己大褂的口袋。
“你别哭、别哭啊——纸巾,纸巾在哪儿——”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翻出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和半截用过的入场券,他急得额头上都沁出了汗,鬣狗耳朵向后撇成了飞机耳,“对不起——我真的没带——”
夜宵抬起手,用浴衣袖口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夜风里。
“所以,你还喜欢那个女孩吗?那个耳廓上有羽毛的。”
三下肃翻找口袋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并自嘲般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难看,像是在试图笑一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说到底,那也就是见色起意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喜欢,我总是这样——看到漂亮的女孩心跳加速,就觉得是爱上人家了,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就去表白,虽然基本上都被拒绝了,但我本人过不了多久,那种感觉也就没了,上学期情人节我给七八个女生送了巧克力,每一份都写着‘真心的’,结果一份回应都没收到,现在想想,人家没收才是正常的,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真心。”
“说到底,我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夜宵擦干了眼角的泪水,那双黑色的兔耳从肩侧微微抬起了一点。
“那你是讨厌我吗。”
“当然不是!”三下肃猛地抬起头,语速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判死刑,“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我只是觉得,我根本配不上你,你是那么好的女孩,而我呢,我连情书都能送错人,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个从一开始就真心实意看着你的人,而不是我这种——”
“但你那些觉得讨人厌的行为不都是演出来的吗。”夜宵打断了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那双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也就是说,你不是会做那些事的人。”
三下肃抿了抿嘴唇,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
“就算除去那些——我这样连喜欢谁都搞不清楚的人,又有什么值得你喜欢呢。”
夜宵摇了摇头,她将擦过眼泪的浴衣袖口轻轻放下来,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问他:
“那你喜欢我吗。”
三下肃整个人愣住了,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对鬣狗耳朵猛地竖得笔直,尾巴也在身后僵成了一根棍子。
他抬手抓了好几下头发,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前说过太多次‘喜欢’了,现在连我自己都不信了,如果我现在说喜欢你,万一又是跟以前一样怎么办?万一过两天就没感觉了怎么办?那不等于又在骗你吗——”
“那从现在开始。”夜宵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只有风声和远处烟花轰鸣的山坡上,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请开始喜欢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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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鸣律被反夜月拽着一路跑过了好几条街,她的手指死死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个昨天才在舞台上失血过多晕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