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迎宾结束了。
宾客们陆陆续续从前厅涌入宴会厅,找座位的找座位,寒暄的寒暄,小孩们在圆桌之间追逐打闹,服务员端着冷盘穿梭其间,池凛羽扛着摄像机在舞台正前方架好了三脚架,正在做最后的参数调整。
主持人已经站到了台上,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正拿着话筒试音效,工作人员蹲在舞台边缘,最后检查了一遍彩带炮和干冰机,确认所有开关都处于待命状态。
随着音乐的前奏缓缓响起,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和致辞,他的声音很专业,带着那种婚礼司仪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煽情语调,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舞台正中央那对站在花拱下十指相扣的新人。
按照流程,新娘的父母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上了台,在舞台左侧的两把红木雕花椅上落座,西凡的母亲坐下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她将旗袍下摆仔细地整理好,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和数钱时如出一辙,她的父亲则双手撑着膝盖,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依旧毫无笑意。
台上,主持人正宣读着一段关于“父母养育之恩”的台词,语调抑扬顿挫,配着背景音乐里那段煽情的钢琴独奏,台下已经有几个阿姨开始抹眼泪了。
但在词念到一半的时候,西凡的母亲偏过头,凑近坐她旁边的丈夫,她以为自己说话的声音很轻,在背景音乐和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嗓音掩盖下,没有人会听到。
“刚才门口收了多少?”
“我数到差不多得了——你小声点,话筒在那边。”母亲的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朝主持人手里那支裹了红布的无线麦克风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加上待会儿改口费,应该能凑够整数,你等会儿红包记得拿好,那么多钱别弄丢了,存单放我这里。”
父亲点了点头,两人又开始讨论起存钱的利率和弟弟下学期的学费。
说到后面,母亲用手肘碰了碰父亲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了,背景音乐里那架钢琴正弹到一个特别煽情的段落,台下又有几个阿姨掏出了纸巾。
“……彩礼的事,你跟那边说得怎么样了。”
父亲脸上原本就没有什么笑意,听到这话,嘴角那点勉强维持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很短,很重。
“那丫头不同意。”
母亲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压下去又浮上来的笑,是彻底凝固了。
她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签到台上数钱数得飞快,此刻指节泛白。
“她怎么敢的——你可是她爹!连当爹的话都不听了吗?这么多年白养她了?”
“估计是觉得自己终于嫁出去了,翅膀硬了,果然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有了男人就忘了家里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完又冷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种被辜负的恼怒,像是在心疼养了多年的投资最后血本无归,“这么多年,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主持人已经开始准备下一个环节,新郎新娘准备交换戒指了。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她在一片喧闹中皱着眉头追问。
“那怎么办?”
父亲将撑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交叠,拇指相互摩挲着,像是在盘算一笔已经反复核对过无数遍的账目。
“无所谓,她不同意又能怎么样?这彩礼钱,说到底不还是得那个泥鳅来给。”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满场宾客,落在台下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合影的小辉身上,“到时候他要是给不出,我就让这个婚结不成!”
台上,小辉和西凡刚刚交换完戒指,那两枚银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小辉握着西凡的手,拇指在她指根那枚崭新的戒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西凡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光还没散尽,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主持人适时地将话筒举到嘴边,用那种婚礼司仪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煽情语调宣布,接下来进入改口敬茶的环节。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和起哄声,几个伴郎已经端着茶盘站到了舞台边缘,茶盘上两只白瓷盖碗冒着袅袅热气。
小辉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朝坐在太师椅上的岳父岳母走去。
他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手心里刚出的汗,脸上浮现出恭敬的笑容——不是早上在巷口强撑出来的那种,而是一种更真切的、带着几分紧张和郑重的郑重。
他是真的想叫出那声“爸”,真的想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即使这个家的某些成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纳他。
他走到西凡父亲面前,双手接过茶盘里的第一盏茶,弯下腰,嘴唇翕动着,那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
但没等小辉开口,父亲的手便抬了起来。
他抬手打断的不是小辉的话,是主持人的引导词,是整个婚礼的进程,是他女儿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里那份仅存的体面。
“改口什么的先等一等,这个婚可以结,但彩礼得再加点。”他的声音通过主持人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背景音乐还在放,但所有宾客都安静了下来,几个正在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一个小孩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台上张望,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小辉端着茶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终究没有洒出来。
他愣在那里,腰还弯着,手还举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