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到教室的时候,晨光还没完全从窗户洒进来。
他像往常一样把书包挂在桌侧,然后坐下来,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半垂着眼,看着窗外那片还没亮透的天空。
胸口那两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在衬衫下隐隐发痒,新生的皮肉正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愈合,再过一两天大概连疤都不会留。
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昨晚失血多了点,现在还有些犯困,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浅书怜一大早就去戏剧社排练了,下周一就是联合演出,她最近忙得中午吃饭都在背台词。
南鸣律半阖着眼,意识已经开始往浅书怜的方向滑——中午她会带什么过来?上次的照烧鸡翅,她说“做了很多,你要全吃完”,昨天是汉堡肉排,再前天是炸猪排,换着花样来,没有一天重过。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方向由远及近,在他座位旁边停住了。
不是浅书怜——浅书怜的脚步声更轻快,踩在地上像小型犬在木地板上小跑,嗒嗒嗒嗒的,这个是更慢的,还带着一点犹豫。
他抬起眼皮,后杉睦站在他座位旁边,双手背在身后,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眉头却先蹙了起来,暗红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从他还残留着淡淡倦意的眼睛,到下巴上那一道昨天没擦干净、现在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
“南鸣律,你怎么了?脸色好差——生病了吗。”
南鸣律稍微坐直了一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而已。”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怎么了。”
后杉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背后绞了好几下,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咬在嘴角又松开,如此反复了两三次。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下周有花火大会——你知道吧?”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两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红,“我想邀请你一起去看。”
花火大会。
南鸣律的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回家后,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那条来自乙辻光的消息,内容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只写着花火大会要出专题,让他提前想好策划方向,以及——“你也一起来,别想偷懒。”
思绪回到现在后,南鸣律点了点头。
“可以,我会去的,或者说我本来也打算去。”
后杉睦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亮了起来,她双手在胸前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就太好啦!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哦对了,我还要去轻音部排练,先走啦!”说完,她转身朝门口小跑过去,那缕粉色的挑染在她肩头一跳一跳的,跑到门口时还回头朝南鸣律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走廊里。
南鸣律重新将下巴搁回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还能再眯一会儿。
—
拉和目推着轮椅,沿着走廊缓缓朝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挪去。
她没有去文学社。
立杏彻的话她听见了,但没有照做。
西松奈算什么。
一个被她亲手打到满身是伤的牛亚人,一个靠着嘴皮子和那副从容表情站在别人身后的家伙。
比起那个戴单片眼镜的牛,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她来到会长室门前,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兮寻希的声音。
平静,懒散,甚至听不出多少意外。
拉和目拧开门把手,推着轮椅进去。
轮椅越过门槛时颠了一下,她吊在胸前的左臂因为震动微微晃动,绷带下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她没有皱眉,只是半睁着那双紫色眼眸,看向办公桌后的兮寻希。
兮寻希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听到轮椅的声响,他终于抬起头。
视线从拉和目头顶那两截被纱布包裹的断口扫过,又落到她吊在胸前的左臂、侧腹渗血的绷带、以及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腿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持续了两秒。
然后,兮寻希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担忧,也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看到麻烦终于亲自滚到面前时,无法掩饰的不耐烦。
“你比我预想中还狼狈。”
拉和目的眼皮微微抬起。
“一点小伤。”
“是吗。”兮寻希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指尖在屏幕背面轻轻敲了两下,“那你现在还能跑腿吗?”
拉和目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兮寻希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
“不能,对吧。”
他从办公桌旁边抽出一个文件夹,随手丢到桌面上。
文件夹没有合严,几张打印纸从里面滑出来,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
校内监控截图。
医务室记录。
学生会收到的投诉邮件。
还有几张模糊的、明显是偷拍角度的照片。
拉和目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所以?”
兮寻希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所以你已经不是一把刀了。”
他说。
“你是一把掉在操场中央、沾满血、缺了口,还被所有人看见过刀柄花纹的刀。”
拉和目半睁着眼,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兮寻希继续说道:
“我让你去做事,是因为你够强,够疯,也够不在乎后果,以前你打伤几个人,学校压得住,学生会也压得住,只要没人敢追究,你就还是那个很好用的麻烦制造器。”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伤了不该伤的人,还让西松奈那个女人抓到了线头。”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冷了一点。
“最蠢的是,你还输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晃动。
拉和目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我只是暂时——”
“暂时?”兮寻希打断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拉和目,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输赢本身并不重要。”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终于正面锁定了她。
“重要的是,别人知道你会输。”
“以前你是威慑,现在你是证据。”
拉和目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沙哑,带着她一贯的漫不经心。
“说得真好听。”她抬起眼,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多少怒意,只有一点近乎野兽般的冷光,“所以你是想把我丢掉?”
“不是想。”
兮寻希纠正她。
“是已经丢掉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新的文件,摊开在桌面上。
拉和目的目光落了过去。
文件最上方印着学校的印章。
下面是处分建议、医疗观察、校外康复、暂停社团与学生会协助事项等字样。
每一个词都很漂亮,很正式,很像成年人用来遮掩脏东西的白布。
兮寻希用指尖按住那份文件,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
“从今天开始,你和学生会没有任何关系,你之前做过的所有事都是你个人的暴力行为,学校会认为你是因为长期心理问题和种族本能冲动,才连续袭击同学。”
他顿了顿。
“当然,为了体现学生会的人道关怀,我会让校方保留你的学籍,这样你不用被退学,我也不用解释为什么学生会办公室里会少一条听话的狗。”
拉和目的眼神终于一点点阴沉下去。
“狗?”
兮寻希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