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杉睦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已经盯了整整二十分钟。
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像是一只耐心的、永不疲倦的小虫,等待着她敲下第一个字,但她一个字的歌词也没有敲出来。
她抱着膝盖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之间,暗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那片刺眼的白色。
屏幕上唯一的内容是文档左上角那个默认的标题——“新建文档”,连这个她都没改。
“唔......”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那缕粉色挑染的黑色短发里,用力揉了揉,“写什么啊......到底写什么啊......”
部长的请求——不,部长的“哀求”——还在她耳边回荡,然后她就答应了。
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连语文考试那八百字的命题作文都要憋整整一个周末,写出来的东西还被老师批注过“结构松散,情感表达不够凝练”,现在让她写歌词?那种需要押韵、需要节奏、需要“诗意”的东西?
后杉睦将脸从膝盖之间抬起来,暗红色的眼眸可怜巴巴地瞥向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的那部手机。
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扇通往某个可能性的大门。
南鸣律,这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的写作能力可是很好的,不,何止是“很好”——他是编辑部的“头牌”,乙辻光最倚重的写手,戏剧社那场引发全校讨论的《赫洛》就是他写的剧本,那些她读过的校刊专题、短篇小说,有好几篇都出自他笔下。
如果找他帮忙的话,他一定能写出很好的歌词吧,也许只需要他随便指点几句,自己就能茅塞顿开,也许他心情好,直接帮她写完整首也不是不可能。
后杉睦的手指不自觉地伸向了那部手机,锁屏界面是一张她在游乐园抱着那只巨大蝙蝠玩偶的照片——是南鸣律赢给她的那只,照片里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缕粉色的挑染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她将手机重新放回了桌上。
“总是这样......”她低声嘟囔着,暗红色的眼眸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什么事都麻烦南鸣律同学......上次补习也是,假扮男友也是,跑去喝酒也是......每次都是他帮我收拾烂摊子。”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裤膝盖处的布料,揪出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凸起。
“好像我没有任何成长一样。”她咬了咬下唇,那缕粉色的挑染从耳际垂下来,被她无意识地咬在嘴角,又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重新将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然后,她从桌上那盘已经吃掉大半的切块木瓜里,用牙签戳起一块,塞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微微发脆的果肉在齿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一边嚼着木瓜,一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空白的文档。
“好。”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次一定要独立完成,而且要完成得很好。”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团之前还显得可怜巴巴的茫然,此刻正被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所取代。
“不仅如此,贝斯的训练也必须加快进度,等到了演出的时候——”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脑海中那个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舞台,聚光灯,她站在贝斯手的位置上,手指按在琴弦上,弹奏出那些她练习了无数遍的音符,而台下那片昏暗的观众席里,南鸣律坐在某个角落,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
他会看到她——不是那个总是给他添麻烦、遇到什么事都慌慌张张跑来找他帮忙的后杉睦,而是一个能够独自站在舞台上、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的后杉睦。
“呜嘿嘿.......”
想到这里,后杉睦忍不住发出了一连串傻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那抹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在那缕粉色挑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
不过随后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个画面暂时压回心底。
“先写歌词。”她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严肃。
—
另一边。
灰宫隐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体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灰白色瓷砖外墙,边角处不少瓷砖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深色的水泥。
没有电梯。
灰宫隐微微喘着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薄汗,深灰色的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趴在自己背上的风见娧,她依旧睡得很沉,脑袋歪在他的肩窝里,贝雷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滑到了一边,全靠那几缕绿色的短发勉强挂在头上。
灰宫隐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楼道。
声控灯在他踏进去的瞬间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面前那段陡峭的、水泥砌成的楼梯,台阶的边缘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中间部分微微凹陷下去。
他开始爬楼。
一楼,二楼,三楼。
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明显的、粗重的摩擦音,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汇聚到下颌,又滴落在深灰色的校服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
四楼,五楼。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风见娧趴在他背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那顶摇摇欲坠的贝雷帽终于从她头上滑落,无声地掉在了楼梯上,灰宫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顶帽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蹲下身,用一只手将帽子捡起来后再次按在了风见娧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