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鸣律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里面的景象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热闹。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与往常那种安静到近乎沉闷的氛围不同,今天的编辑部明显多了几分生气。
风见娧和灰宫隐已经到了,正坐在昨天面试时的那两把椅子上,风见娧今天换了一顶浅蓝色的贝雷帽,绿色的短发从帽檐下探出来,发梢微微卷曲,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而三下肃,正靠在她旁边的桌子边缘,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正低着头,对风见娧说着什么,棕黄色的鬣狗耳朵微微抖动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风见娧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看着三下肃,蝉翼愉快地翕动着,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她似乎对三下肃的“搭讪”并不反感,反而回应得很积极,偶尔还会发出清脆的笑声。
“真的吗?学长你也去过那个海滩?我暑假也去了!那边的落日超级漂亮!”
“可不是嘛!”三下肃来了精神,声音拔高了一些,“而且那边的海鲜大排档,有一家烤鱿鱼特别好吃!你尝了没?”
“没有诶……我当时只吃了冰淇淋……”风见娧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
“那下次去一定要尝尝!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气氛融洽得不像是一个“老油条”在和新社员套近乎,倒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分享假期的见闻。
南鸣律收回目光,灰色的眼眸转向窗边。
池凛羽坐在她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摊着那台她从不离身的单反相机,手里拿着一块麂皮绒布,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镜头,她的动作很慢,与其说是在清洁,不如说是在发呆,黑白分明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眼下是熟悉的、浓重的黑眼圈,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眼皮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又在快要碰到桌面的瞬间猛地抬起来,然后继续下沉,继续抬起,手里的绒布早就从镜头上滑落,软塌塌地搭在她的手指上,而她浑然不觉。
南鸣律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灰宫隐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叠稿纸和一支黑色的钢笔,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那条细长的蛇尾安静地蜷在椅子腿边,一动不动。
他今天没有戴口罩,或者说戴了,但摘到了下巴的位置。
嘴角那道长长的、裂向耳根的缝隙,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当他闭着嘴的时候,那道裂缝只是两道浅浅的线,但当他微微张开嘴时,那裂缝便会随着动作张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口腔和那条深红色的、顶端分叉的蛇信。
而也正如南鸣律昨天说的那样,没人因为他那骇人的裂口而感到不适。
南鸣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在桌边。
乙辻光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到南鸣律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人齐了。”乙辻光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活动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清,“都过来,我说一下这学期的任务。”
三下肃从风见娧桌边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晃了过来,风见娧也合上笔记本,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期待,蝉翼轻轻翕动着,池凛羽从窗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惺忪,灰宫隐放下钢笔,合上稿纸,蛇尾从椅子腿边松开,无声地拖在地板上,也走到了众人之间。
“这学期的第一期校刊现在开始筹备,虽然每期校刊都很重要,但第一期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马虎。”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强调什么。
“质量、内容、排版、印刷,每一个环节都不许出纰漏。”
三下肃站在人群后面,棕黄色的鬣狗耳朵微微抖了抖,他微微侧过头,在风见娧的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不用在意,部长每次都这么说,其实——”
“三下肃。”
乙辻光的声音精准地刺了过来,她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电脑屏幕上。
“再敢废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下酒吃。”
三下肃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微微张着,但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了,边的风见娧捂着嘴,蝉翼因为忍笑而高频翕动,发出类似夏日蝉鸣前奏的震颤声。
乙辻光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学校最近要举办试胆大会,所以,第一期的校刊就以‘恐怖’为主题。”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池凛羽靠在窗边,黑白分明的眼眸微微抬起。
“恐怖主题……具体是指什么?”
乙辻光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她。
“校园传说、心理恐怖、悬疑推理,甚至是对‘恐怖’本身的社会学分析——只要扣题,什么都可以。”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重要的是渲染氛围,编辑部主要就是围绕着学校来转的,在试胆大会开始前,当然要把恐怖这一氛围给渲染起来。”
三下肃摸了摸下巴,棕黄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
“这就有点难了啊。”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电影的话还可以通过跳脸杀什么的来吓人,文字的话……校刊又不能出现什么血腥猎奇的内容,要怎么渲染恐怖氛围呢?”
乙辻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就是个蠢货!跳脸杀就算在电影里也是最低级的吓人方式,《闪灵》什么的,你难道没看过吗?”
三下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乙辻光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又把嘴闭上了。
乙辻光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要搞的,当然是那种心理恐怖,细思极恐的类型,不是靠血腥画面或者突然的惊吓,而是让读者在读完之后,回过头来想一想,后背发凉的那种。”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比如,一个看似普通的校园故事,结局却暗示了某种可怕的真相;比如,一个日常的场景,在某种解读下变得诡异起来;比如,一个简单的细节,反复出现,最后揭示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
她顿了顿,看向南鸣律。
“南鸣律,你觉得呢?”
南鸣律灰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思考了片刻。
“文字的优势在于想象空间。”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电影会把画面直接呈现给观众,但文字只给读者线索,让读者自己在脑海里构建画面,而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往往比任何电影画面都更可怕。”
乙辻光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
“就是这个意思。”她说,“所以,在写稿的时候不要想着怎么‘吓人’,而是想着怎么‘让人越想越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