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医院后门外不远处的僻静小树林边。
南鸣律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反夜月,见状立刻凑近了些。
“怎么样?南鸣律,解决了吗?”
南鸣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幅度很小,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暂时……解决了。”
最开始,蔺镜的父亲当然不想答应南鸣律的条件,就算南鸣律是他女儿的救命恩人,可单凭一句话就想让他放过一个差点杀了他女儿的人,换了谁,都难以接受。
而之后,南鸣律简单的和蔺山解释了一下,但没有说得很具体,只是告诉他,不是无缘无故的寻仇,是积压了很多年的旧怨,五诗禾精神状况可能不太稳定,被逼到了绝路。
他省略了自己的猜测、那本充满自毁倾向的小说、以及五诗禾那套扭曲的逻辑,那些太复杂,也没必要告诉暴怒中的蔺山,他只需要让对方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不可理喻的疯子袭击,而是一个被长期压抑、最终崩溃的可怜人,一次绝望的反扑。
而知晓自己女儿性格的蔺山听到这些便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至少,没有再立刻咆哮着要弄死五诗禾。
对于一个习惯了用力量和地位解决问题的男人来说,“旧怨”、“被逼到绝路”这些词他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而之后,蔺山询问南鸣律是不是这个镇子上的人。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南鸣律当时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蔺山是在评估他的“分量”,评估他这个“说情者”的立场和可信度,也在评估如果答应了他的“请求”,后续会有什么影响,会不会在镇上留下“软弱”或“好欺负”的名声。
而之后,南鸣律除了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也报上了自己姥爷的名字,毕竟姥爷才是真正住在这个镇子上的人。
听到南鸣律姥爷的名字后,蔺山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惊讶、了然、权衡,最终是某种“认了”的表情,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说明了自己的条件——五诗禾不再招惹蔺镜,他也不再追究。
当然,南鸣律并不认为蔺山“彻底放弃了报仇的想法”,因为那或许不准确,更可能的是,在权衡了“女儿的救命恩情”、“对方事出有因的可怜处境”,以及“南鸣律姥爷”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分量”之后,蔺山选择了暂时搁置、以观后效的处理方式,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而听到南鸣律说事情“暂时解决”,反夜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一些,但紧接着,那股一直盘踞在心口、被她强行压下的、酸涩又憋闷的感觉,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尤其是想到南鸣律为了五诗禾,不仅跳下那恶心的臭水沟救人,现在还费尽心思去和那么可怕的蔺山交涉周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医院大楼五诗禾病房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来,落在南鸣律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她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带上一点调侃的味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哦……解决了就好。”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外套的拉链头,声音刻意放轻了些,“不过……南鸣律,你为了那个五诗禾……做了这么多,又救人,又跟人家长谈判的……她知道了,恐怕要感动得爱上你了吧?”
说完,她屏住呼吸,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南鸣律的反应。
南鸣律闻言,转过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
“嗯,刚才……我从水沟里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在岸上,她确实说了……要和我结婚什么的。”
“……啊?!”
反夜月脸上的“轻松调侃”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和语言能力,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结婚”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炸裂。
她、她刚才听到了什么?!结、结婚?!五诗禾对南鸣律说……结婚?!在那种刚刚生死搏杀、浑身是血、差点同归于尽的惨烈场面之后?!在那种地方?!对南鸣律说……结婚?!
这、这信息量太大、太荒谬、太……太超乎她的想象了!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开个玩笑,顺便……顺便看看南鸣律对五诗禾到底什么态度,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炸出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这、这算什么?!难道五诗禾对南鸣律……早就?!所以南鸣律才会……才会……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她下意识地用力咽了口唾沫,但那唾沫仿佛带着砂砾,刮得喉咙生疼。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已经彻底失了方寸,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你、你……她、她真这么说了?!那、那你……你怎么回答的?!”
南鸣律似乎对她的剧烈反应有些意外,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她瞬间煞白又涨红的脸,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当时那种情况……我还能怎么回答?”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当然是答应了。”
“当、当然……答应了……?”
反夜月感觉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整个人差点直接向后栽倒,幸好她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扶住了旁边粗糙的树干,指甲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陷入了树皮,才勉强站稳,但心脏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钝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答应了……他答应了……南鸣律……答应了和五诗禾……结婚?
巨大的冲击、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以及心底深处那疯狂翻涌的、酸涩到极致的憋屈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南鸣律看着她扶着树干、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蹙了一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了巨大的误会。
“不过她又否认了,说只是个玩笑。”
“……玩、玩笑?”
反夜月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猛地抬起头,带着泪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南鸣律,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有些发飘。
只是……玩笑?
这个转折让她濒临崩溃的情绪稍微得到了一丝喘息,但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完全放松,她了解那种情况下说出的话,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玩笑”,尤其是在五诗禾那种极端、疯狂、又充满自毁倾向的状态下,任何看似荒谬的话,都可能藏着最真实、最绝望的念头。
五诗禾对南鸣律……一定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她心中……一定多多少少,是有那种想法的,不然,她不会在那种时候对南鸣律说那种话。
反夜月扶着树干,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中的警铃却响得更厉害了。
她看着南鸣律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她。